沈聿禮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手裡拿著一杯超商買的黑咖啡,熱氣已經散去,只剩下微溫。深灰色三件式西裝將他一八五的身形襯得筆挺,領帶是深藍色斜紋,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劍眉下的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前世的這一場庭,他就是在這裡被謝謙用一份偽造的錄音與一張驗傷單當眾釘死,法官當場裁准假扣押,媒體隔天就用家暴律師的標題將他徹底毀掉。那時他還天真地相信只要主張錄音未經鑑定就能翻盤,卻被謝謙一句當事人自認的程序技巧直接封死。——本文独家首发于「」。重生後的他,已經把謝謙未來三年所有開庭的習慣都背了下來,連他會在第幾分鐘拿出哪一份證據都記得一清二楚。
九點三十分,書記官開門唱名。沈聿禮將咖啡杯準確地投進回收桶,整理了一下袖口,走進法庭。
法庭內的燈光慘白,旁聽席已經坐滿。審判長是家事庭的林法官,一位以謹慎保守聞名的中年女性,陪席法官則是沈聿禮的恩師陳敬堯,他穿著法袍坐在左側,眼神溫和卻銳利,看見沈聿禮進來時,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對造席上,謝謙已經就座,金絲眼鏡擦得發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西裝搭配酒紅色領帶,笑容溫文得近乎虛偽。他身旁坐著林薇。
林薇今天刻意打扮成受害者的模樣,一身米白色洋裝,裙襬及膝,珍珠項鍊與珍珠耳環襯得她膚白如雪,栗色波浪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只化了淡妝,眼角還刻意點了一點淡紅,像是剛哭過。香水是她最常用的那款白茶香,淡淡的,卻能在封閉的法庭裡讓人無法忽略。她看見沈聿禮,立刻低下頭,指尖緊緊絞著手提包的背帶,肩膀微微顫抖,那副柔弱無依的姿態,足以讓任何不了解內情的人心生憐惜。只有沈聿禮知道,那顫抖是演技,那香水底下,是她與韓承曜在陽明山招待所裡徹夜狂歡後的算計。
審判長敲下法槌,程序開始。
謝謙站起身,動作優雅得像在演奏。他先向合議庭行禮,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透過法庭的麥克風傳到每一個角落。
庭上,本件聲請人林薇女士主張相對人沈聿禮先生於婚姻關係存續期間,長期以言語貶抑、精神控制等方式對聲請人施以虐待,並有脫產之虞,為保全日後離婚財產分配之執行,聲請假扣押相對人名下全部財產。為證明其急迫性與必要性,聲請人提出兩項證據。謝謙推了一下眼鏡,從卷宗中取出一個隨身碟與一份診斷證明,語氣逐漸加重,第一項,是相對人於今年二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對聲請人以言語恐嚇之錄音。第二項,是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於二月十五日開立之驗傷單,診斷聲請人左手腕挫傷、頸部紅腫瘀青,與錄音內容相互印證。
他將隨身碟交給書記官,法庭的音響裡隨即傳出一段經過處理的錄音。男聲低沉壓抑,帶著明顯的怒意,妳以為妳能拿走什麼,妳敢走,我就讓妳一毛都拿不到。接著是女聲的哭喊,不要這樣,我很害怕。錄音很短,只有四十秒,卻足以讓旁聽席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記者們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林薇更是適時地抬起頭,眼眶含淚,聲音哽咽地補了一句,庭上,那天晚上他喝了酒,我真的很怕他會動手,我只是想保護自己。
謝謙沒有放過這個情緒的高點,他轉向沈聿禮,笑容依舊溫和,語氣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沈律師也是法律人,應該很清楚,家事事件中,法院對於此類具有家庭暴力疑慮的案件,一向採取較低的釋明門檻。錄音與驗傷單已足以釋明請求與假扣押之原因。更何況,相對人近期頻繁調動資金,並與不明人士接觸,有明顯脫產跡象。若不即時准許假扣押,聲請人日後即便勝訴,也將求償無門。沈律師,你一向主張程序正義,今天也請你用程序來說服合議庭,為何不該保護一個害怕的妻子。
這番話滴水不漏,將法條、證據與道德制高點全部綁在一起。前世的沈聿禮就是在這裡被逼到牆角,只能蒼白地主張錄音真實性有待鑑定,卻被謝謙一句聲請人已釋明、鑑定屬本案訴訟再行調查的範圍當場駁回。旁聽席的記者已經開始低頭打稿,標題大概都想好了,王牌律師涉家暴,妻子聲淚俱下聲請凍結財產。
沈聿禮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位子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穩定,眼神甚至沒有看向林薇,而是落在謝謙那份驗傷單的影本上。那張紙被投影到法庭的螢幕上,醫師簽名、診斷欄位、日期,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缺。直到審判長開口,沈律師,對於聲請人的主張與證據,有何意見。
他才緩緩起身。西裝外套的釦子解開,露出裡面熨燙平整的白襯衫與平坦結實的腰腹,舉手投足間那股冷峻禁慾的壓迫感,讓原本嘈雜的法庭瞬間安靜下來。他沒有先為自己辯解,而是先向合議庭深深一鞠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穿透力。
庭上,相對人對於聲請人所提錄音與驗傷單之形式真正,聲請當庭勘驗。謝謙的笑容僵了一下,沈聿禮繼續說道,聲請人主張錄音時間為二月十四日晚間十一點,驗傷時間為二月十五日上午九點。但請合議庭注意,錄音檔案的中繼資料顯示,該檔案創建時間為二月十五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修改時間為一點二十七分。也就是說,這段所謂十一點的恐嚇錄音,是在聲請人自稱受傷就醫之後才被製作出來的。一個在十一點被恐嚇、九點去驗傷的人,如何在凌晨一點才錄下十一點的恐嚇。
法庭內一陣騷動。謝謙的眼鏡後方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鎮定,沈律師,中繼資料亦可偽造,單憑此點不足以推翻錄音之證明力。
當然。沈聿禮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所以,相對人第二項聲請,請求合議庭當庭函詢臺北市立聯合醫院,調取該驗傷單之原始病歷與掛號紀錄。沈聿禮將一份自己準備的書狀遞給書記官,投影幕上立刻出現他調取的健保署就醫紀錄截圖,根據健保署資料,聲請人林薇女士於二月十五日當日,根本沒有在聯合醫院的任何掛號與就診紀錄。該驗傷單的病歷號碼,經查是去年十二月一位男性病患的舊號碼,醫師簽章經比對,也與該醫師於同時期其他病歷上的簽章筆跡不符。庭上,這不是證據能力的問題,這是證據不存在的問題。
林薇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珍珠項鍊下的鎖骨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原本柔弱的眼淚卡在眼眶裡,怎麼也掉不下來。她下意識地看向謝謙,眼神裡滿是求救與慌張。
沈聿禮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王者的俯視感。謝律師提醒得很好,所以相對人所有資料,皆來自聲請人聲請假扣押時依法應提出的財產清冊與醫療單據之附件,以及本院依職權可調取之健保資料,並無任何違法取證。倒是聲請人,若明知驗傷單為偽造仍提出,是否有使公務員登載不實與偽造文書之嫌,恐怕要另案追究。
他話音剛落,法庭後方的旁聽席突然傳來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響。幾名記者的手機同時亮起,推播通知跳了出來。感觉上下文断层了?上 对照一下就懂了。最前排的一名財經線記者忍不住低呼出聲,顏樂琪的快訊。
所有人低頭看向手機,顏樂琪所屬的新媒體平台在九點四十七分發布了一則即時快訊,標題用鮮紅色字體寫著,獨家揭露,建商二代韓承曜招待所金流疑雲,豪宅假扣押案恐為脫產障眼法。
輿論在一分鐘內徹底逆轉。原本同情林薇的旁聽民眾,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已經變成懷疑與鄙夷。林薇感受到那些目光,身體控制不住地輕顫,手中的珍珠包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猛地轉頭看向謝謙,聲音尖銳得不再偽裝,謝律師,你不是說這份驗傷單絕對沒問題,你不是說錄音只要剪接得好就不會被發現,現在怎麼辦,你不是臺大第一名嗎。
謝謙被她當眾這樣質問,溫文的面具終於出現裂痕。他壓低聲音,卻還是被麥克風收進去,林小姐,請妳冷靜,現在是在法庭上,妳這樣只會讓事情更糟。當初是妳說妳能拿到真的驗傷單,是妳說妳丈夫那天晚上確實對妳大吼,我才幫妳處理成這樣。
這句話等於當庭承認了證據是處理過的。審判長的眉頭緊緊皺起,陳敬堯更是面色一沉,手中的筆重重地在卷宗上點了一下。沈聿禮站在原地,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對造席上那對原本親密的同盟,因為恐懼與互相推諉而當場撕裂。他知道,這場庭的勝負已經分明。假扣押不會准,偽證的陰影將永遠跟著林薇與謝謙,而他要的,從來不只是贏下這場程序,更是要讓謝謙那個自負的臺大光環,在眾目睽睽之下碎裂。
審判長敲下法槌,宣布本件聲請駁回,相關偽造文書部分另行分案調查。林薇癱坐在椅子上,面無血色,謝謙則是收拾卷宗的動作都顯得有些慌亂,金絲眼鏡下的眼神再也沒有先前的從容。
沈聿禮整理好自己的卷宗,扣上西裝釦子,轉身離開法庭。走廊上,顏樂琪的快訊還在不斷被轉發,記者的閃光燈對著他亮起,卻不再是審判,而是追逐勝利者的光環。他拿出手機,螢幕上有一條來自陸以璿的未讀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恭喜,晚上檔案室見,有東西給你。還有一條來自顧曼臻的訊息,沈律師,保險箱的密碼我重新設定好了,這次只有你知道。
他將手機收回口袋,電梯門在面前打開,裡面站著一個他沒想到會在此刻出現的人,韓承曜的特助,手裡拿著一個燙金的信封,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沈律師,我們董事長想請你今晚到七期俱樂部喝杯酒,聊聊怎麼把這場誤會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