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桐十岁以前,未曾下过沧山。
并非她不想。
只是山庄里所有人都说,外头太乱,八荒与青龙会杀伐无定。
父亲未曾明令定过禁足的规矩,可每回她拽着衣角追问,得到的答案大抵都是同一句:“等桐儿再长大些。”
于是她等。
后山有一段废弃的旧石墙。
她常独自爬上去,双手撑着腮帮子,踮脚往山脚下望。
山下的官道细得像一截青灰的丝线,过路的行脚客成了在上头缓缓蠕动的小黑点。
她分不清谁在挑担、谁在歇马,只知道那些身影都在奔赴自己未曾见过的远方。
她偶尔会冲着那些黑点用力挥挥手。
挥给谁看,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起风的时候,山道上升腾起一阵阵尘土,翻卷着,又落下去。海桐便会心一笑,权当山下的人也在同自己打着招呼。
父亲骆雁霜常年奔波于江湖门派之间,唯在每旬的几个清晨,亲自点验她的剑法。
被母亲抛弃的阴影很早便烙在了心底,海桐心思敏锐,难以对身旁之人敞开心扉,大多时候只是独来独往,练练剑、看看书。
好在她极爱翻书,什么都读。
儒家经义、山川志怪、前朝剑谱......沉在书里的日子倒不算太难挨。
为了不让父亲挂心,她平日里总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爽朗模样。
唯独夜深人静掩上窗户时,那些不被人在意的空落与孤独,才会如细小的蚂蚁般,一口一口啃噬着心头。
直到她把海桑接回了沧海山庄。
见到他的第一眼,海桐便从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抹再熟悉不过的影子。那是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至亲抛弃后的余烬。
他们面容相似,血脉相连。海桐总觉得,海桑就是老天送到身边的另一个自己,是要叫他们在这座冰冷肃穆的山庄里,抱成一团取暖的。
可海桑来到山庄的大半年里,始终像一块捂不化的顽石。
他表面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眼底却永远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全然没有半点十岁孩童该有的鲜活。
他甚至连一声“姐姐”都从未唤过。
换作旁人早该知难而退,海桐却天生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凡是父亲送给她的东西,她必想尽法子分出一半送到海桑院里。
西席先生赏的上等宣纸、后厨烤得焦香的叫花鸡、开封客商送来的一对子母短剑、哪怕是剑穗,她也一定要向匠人讨要一模一样的一对。
有回蜀中来的长辈要赠她一套蜀锦新衣,海桐厚着脸皮要了两套,却忘了言明是赠给男童,大大咧咧地将一条绣着蝴蝶的裙子送去给了海桑,闹得少年蹙紧了眉头拂袖回屋。
长此以往,大概是被她这股没心没肺的蠢劲磨没了脾气,又或者是终究被那份固执凿开了一道缝隙,海桑心情尚可的时候,偶尔也肯同她搭上两句话了。
头一个不对劲,出在盛夏那场对剑上。
后山竹林里,两柄木剑掠空交错。
海桐反手挽了个剑花,剑脊极轻巧地擦过了海桑的左臂。
她确信自己收了力道,甚至未使出三分劲力,可海桑却如遭雷击般猛退三步,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海桐心下一惊,急忙收剑上前拉他查看:“小桑,伤着了?”
海桑猛地将手臂抽回,身形紧绷。他面无表情地捡起木剑,一言不发地转身扎入竹林深处,无论海桐在身后如何呼喊,连头都未回过一次。
真正打破僵局的,是入冬后的那个雪夜。
那天后半夜,海桐胸口沉闷难安,冥冥之中像被什么东西扯动了心神。
她推开窗扉透气,目光穿过满庭飞雪,却瞥见远处的山道上,有一抹单薄的小小黑影。
海桐甚至顾不上披一件风氅,跌跌撞撞奔进风雪里。
雪落了快一尺厚,海桑直挺挺跪在雪堆里,衣衫尽湿,双唇冻得发乌。
她去拉海桑的手,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截冻透的死木。他早已失去了意识,却依旧维持着叩跪的姿态。
海桐红着眼将他背回自己的暖阁。
银霜炭烧得哔剥作响,棉被层层压实。直到她绞干温帕替他解衣拭汗,卷起那截湿透的袖管时——
海桐的手指生生顿在半空。
借着通明的烛火,眼前的那截细瘦手臂几乎找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
旧伤结成的青紫硬痂,叠着新翻卷的血痕,边缘泛着暗红。
几道细长的痕迹深凹见骨,是竹篦或藤条反复抽出来的。
再往下揭开中衣,单薄的背脊和肋骨上,密密麻麻全是掐拧撞击留下的淤斑。
海桐死死捂住嘴,眼眶酸涩得几乎要裂开。
榻上的少年被高热烧得浑身发抖,在噩梦里拼命蜷成一团,干裂的嘴唇微微阖动,吐出细如游丝的微弱声音:
“雪......
那一瞬间,海桐的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将微烫的脸颊贴在他覆满冷汗的后颈上,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滚烫地落在他颈后的旧伤处:
“小桑......不怕了,姐姐在这儿。”
“雪不会再落在你身上了。睡吧......睡醒了,谁也碰不着你。”
怀里颤抖如秋叶的身子,在这声声低唤与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极其缓慢地平复了痉挛,沉沉陷进了梦乡。
......
开春之后,山庄上下的人都惊觉,海桑似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如从前那般阴郁避人,反倒主动跟在海桐身后晨昏练剑。
海桑悟性极高,海桐读过的书册他只消翻看一两遍便能成诵。
午后天晴,临窗矮榻上一人诵书、一人拭剑,山风穿林而过,吹动泛黄的书页沙沙作响,竟有了几分安然从容。
草长莺飞的三月,正是海桐十三岁的生辰。
骆雁霜难得抽身回庄,见女儿这些时日勤勉懂事,便含笑问她想要何等生辰贺礼。
海桐拉着海桑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前,扬起一张笑脸脆生生开口:
“爹爹从前许过我,要带我去杭州看灯市、游西湖,尝楼外楼的龙井虾仁!这回可万万抵赖不得!小桑也要同去!”
四月入江南,画舫行至杭州码头。
海桐生平头一遭见识这般人间锦绣。苏堤春晓,柳浪闻莺,市集上碧眼高鼻的西域胡商兜售着斑斓的水晶琉璃,游人如织,车马骈阗。
午间趁着骆雁霜在馆驿会客,海桐拉上海桑,趁人不备溜出了后巷,一路闲逛至城郊一处临水的梨花林。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如雪。海桐踩着满地白瓣,回身倒退着走,高高束起的长发迎风轻晃。
海桑立在一株老梨树下,看着她一身鲜亮的青衫,终于忍不住开口:
“何苦非要拉我一道来?”
海桐停下脚步,歪头瞧他:“这还需挑由头?你是我弟弟,出门游玩自然少不得你。”
“他们并不喜我同席。——
“可你今日瞧见西湖上的连环画舫,分明也是高兴的。”海桐折返回来,笑眼弯弯地逼近他,“这不就成了?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只要出来走走,烦心事总能抛在一边。”
海桑别开视线:“来与不来,于我都无分别。”
“可你若不来,”海桐双手叉腰,煞有介事地板起脸,“我便会很不高兴。你忍心瞧我生辰这天噘着嘴回去?”
海桑呼吸一滞,到了唇边的话生生被她堵了回去,只得抿紧了唇线。
海桐扑哧笑出了声,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她从肩头解下随身的小布囊,在里头摸索了半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团用细棉线扎紧的小物件,不由分说塞进了海桑摊开的掌心里:
“喏,给你的。”
掌心正中躺着一只草青色的小荷包。锦面上用歪歪扭扭的丝线绣着两截毫无风骨的翠竹,竹旁是一团墨迹似的花纹,隐约辨得出是个“桑”字。
少年盯着那只粗陋不堪的荷包,半晌未发一言。
“上回你生辰,我瞧见你悄悄把我买的紫米甜糕给扔了......”海桐耳根发烫,有些心虚地背过双手,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落花,“我想着......大概是路上凉透了不好吃。我自个儿在灶房试着蒸过两回,全糊成了一锅烂泥,手上还烫了一排水泡......只好跟着绣娘学绣荷包。”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海桑的神色,眸子里满是局促与期待:
“这是我绣坏了十几个里头最齐整的一个了。小桑......你可不准嫌它丑。”
梨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的发顶。
海桑缓缓抬起眼帘,眼底映着少女满是忐忑的面孔。他指尖微动,感受着粗糙针脚磨过掌心的触感。
“是很丑。”
海桐嘴角顿时垮了下去,正欲伸手讨回,海桑却已手指倏然收拢,将那枚浅青的荷包稳稳握进掌心深处,顺势揣入了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