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桑小时候,常听爹和娘说一个词,“爱”。

爱是什么?他还小,弄不明白。但那时和爹娘在一块儿,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浸在这个字眼里的。

元夕夜,爹把他扛在肩头,一手扶着他幼小的腿,一手牵着娘。

他手里攥着两串老虎糖画,一串当场嚼碎咽下,甜得心里发腻。

另一串舍不得吃,带回家插在床头,每天睁眼第一眼就能瞧见。

娘爱读书。晴暖的午后,常坐在院里的老桑树底下,执一卷《诗经》念给他听。爹在灶房里忙活烟火,舍不得娘的手沾半点凉水。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

娘的声音轻软,像桑叶细缝里漏下来的碎光,点点滴滴拂在他眼皮上。海桑伏在母亲膝头,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那时他还太小,小到以为天底下的日子,都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男人身上的柴火烟气,变成了刺鼻发酸的劣酒味。

最初只是一碗稀粥嫌烫,男人借着酒劲抬脚便踹。

娘连人带碗翻倒在泥地里,滚水烫起满臂燎泡,半天挣扎不起。

海桑哭着扑上去拦,被男人像拎小鸡仔一样单手提起,狠命掼在石墙上。

后来,男人输光了田产,变本加厉。

娘熬瞎了眼、熬垮了身子,在油灯下做绣活积攒下一点银钱。

那原本是要送他去镇上蒙学馆的束脩,全被男人搜刮殆尽。

男人打人再不挑时候,旧伤叠着新伤,母子俩身上没留下一寸好皮。

有一回,男人的扁担生生砸断了娘的后腰,娘在榻上硬挺挺躺了三个月。可就算动弹不得,男人醉归之时,依旧掐着她的脖颈肆意宣泄。

海桑记得,娘常在深夜死死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一遍遍低声念叨:“小桑,你爹要是死了就好了......他死了就好了。”

她以为儿子睡熟了,其实海桑睁着眼,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男人欠了翻倍的赌债。

那是个闷雷滚滚的夏夜,男人领了个满身腥臭的陌生汉子推门进屋。海桑被男人反手塞进逼仄漏风的柴房,铁锁咔哒扣死。

那一晚,娘的惨叫自正房破窗里撕裂开来,比以往任何一回挨打都要凄厉绝望。

海桑拼了命地拿额头撞门、用指甲抓挠门板,直至十指鲜血淋漓,外头也无人搭理。

翌日清晨,柴门打开。男人往正房地砖上丢下几枚铜钱,语气散漫:“反正你在家也是闲着。”

从那一天起,家里常来生客。

有时一个,有时两个。

娘起初拼死反抗,换来的是皮开肉绽的毒打。后来男人摸透了她的死穴。只要她敢咬人抓脸,男人便将海桑塞进柴房活活饿上一整天。

海桑渐渐习惯了那些声响。

他不再拍门,不再哭喊,白日里只蜷缩在柴房最阴暗的草堆死角,双手捂紧耳朵,睁着眼,死死凝视着黑暗里某个不存在的虚空。

那声响如同钝刀子割肉,来回割得太多次,烂透的皮肉终究结成了一层厚重的茧。

村里有条瘸腿的小黄狗,不嫌他身上的柴灰,常凑过来蹭他的手。那是他唯独能说上两句话的活物。

有一天,小狗玩够了要回去,海桑舍不得,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原来小狗是有主的,主家是村头的张屠户。海桑站在篱笆外,将小狗抱进怀里。

院里正赶上杀猪。

一头滚圆肥硕的肉猪被四个壮汉死死按在杀猪台上,粗麻绳捆紧四蹄,喉管里翻滚着低沉绝望的哀鸣。

张屠户系着被油血浸得发硬的粗布围裙,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

张屠户跨步上前,左手狠狠提扯猪耳,右手扬起,快准狠的一刀,径直捅进了咽喉深处!

血箭喷涌而出,热气腾腾地溅进脚下的铁盆,发出嗤嗤的声响。

满院腥风扑鼻。

那头猪在极端的剧痛中发疯般弹动身躯,然而不过数十下,力气泄尽,嘶鸣渐渐微弱,直至彻底沉寂。

小狗在海桑怀里挣动。他松开手,小狗便欢快地摇着尾巴扑上前去,同别的野狗挤在一起,贪婪地舔舐地上的黏稠猪血。

少年站在篱笆阴影里,静静看了很久。

他推开自家柴扉时,正房门虚掩着。

屋里隐约传来男人浊重的喘息与女人压抑的抽泣。

老旧木床的榫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未几,一个陌生汉子提着裤头走出房门,边扣腰带边往院里迈,脸上挂着餍足后的松弛。

经过海桑身侧时,汉子低头乜了他一眼,朝泥地里啐了一口浓痰:“小崽子,你娘可真够骚的。”

两枚铜钱随手抛在地上,沾着唾沫与泥尘。

汉子推门而去。

屋内,女人仰面陷在凌乱肮脏的被褥间,眼神空洞。

原本雪白的皮肉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淤青,胸脯上几道抓痕渗着血珠,下唇被自己咬烂了。

听见屋外的脚步声,她身子如同受惊的兽般猛地一缩。

随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海桑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铜盆沉重,水波在他细瘦的指尖晃荡。

他走得很慢、很稳,将铜盆搁在床沿,绞干了粗布帕子,蒸腾的热气将他单薄的双手烫得通红。

他半跪在床沿边,仰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娘的小腿还在痉挛般轻微抽搐。

他见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看进眼里,心口最深处那个地方依旧抽痛。

他伸出小手,想碰一碰母亲微凉发颤的指尖,告诉她:“阿娘莫怕,小桑给你上药。”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

娘骤然抬臂,狠狠一把将他的手掌挥开!

那一下气力极虚,却如雷霆般将海桑整个人钉在原地。

女人侧过脸来。那张曾经被父亲赞作画中仙的面庞上,没有半分从前的慈爱,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瞳,淬满了彻骨的怨毒。

“都是因为你......”

女人十指发疯般抠烂了身下的席草,字字句句,自齿缝里嚼碎了吐出来:

“都是因为怀上你!要不是为了生下你,我怎会跟他私奔......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写到这里,作者想提醒一句:正版在。又怎会......怎会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要不是你拖着我,我早就回去了——”

海桑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向前,亦忘了收回。

“阿娘,我错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既然娘说是他错了,那便是他罪该万死。

他双膝砸在湿冷的砖地上,嗓音发颤:“阿娘,小桑改,小桑以后一定护着你,不让任何人碰你......你不要讨厌我......求你别不理我......”

他伸出双手,近乎崩溃地去握母亲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指甲缝里塞着干结的血污。

他握不住。

最后一次,母亲反手撑在他胸口,厌恶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不大,却推得少年瘦弱的身躯向后栽去。

“孽种。”

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顺着耳孔生生凿入头颅,穿透胸骨。

海桑跌跪在泥地上。他不再去抓她的手,眼眶干涸,再没有掉下一滴泪。

他走出正房,靠在院里那副荒废的石磨盘下坐定。

不久,男人从西屋酒醒出来,赤着膀子走到井台边舀了凉水牛饮。

抹了把嘴,转头瞥见磨盘边的海桑,男人摇晃着走过来,蹲下身,粗粝脏污的手指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来回打量。

“你娘那身子骨快烂透了,”男人喷着宿醉的恶臭,“做完这几单,怕是没人肯再掏银子。好在你生了张好面皮,再养两年,镇上窑子里多的是达官贵人爱玩你这一口。”

他在海桑青白的脸上拍了两下,带着掂量货物的轻蔑,转身回屋。

“砰”的一声,正房木门重重扣死。

很快,屋里传出母亲短促的惊叫,像是叫到一半被粗暴地掐死在喉底。

紧接着是布帛撕裂的脆响、床板疯狂撞击墙壁的声响,还有男人破风箱般的喘息。

“你那好儿子就在外头听着呢!给老子叫响点!你不叫,往后他怎么进窑子伺候客人?!”

海桑靠着冰凉的石磨,缓缓仰起头。

日头沉尽,天色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脏抹布。

他站起身,拍净袍角的灰土,迈步走出柴扉。

半个时辰后,他从镇上的杂货铺摸回来一整坛火油。

回到小院时,屋里的动静终于歇了。男人醉死在西屋榻上,鼾声如雷。女人伏在厨房的角落,无声无息。

海桑绕着西屋走了一整圈。

他走得很慢,将火油均匀地泼在门板、窗棂、土墙脚下的陈年干草堆上。每一滴油渗入木纹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随后,他立在院门口,自袖底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幽微的火星在暮色里亮起。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横亘的苍茫群星。

他松开手指。

“轰——!!”

赤红的烈焰瞬间如巨龙般拔地而起!黑烟翻滚,灼热的气浪瞬间撕裂了小院的死寂。

火海深处,猛然爆发出凄厉非人的惨叫。醉汉被烈火活活烫醒,在熊熊燃烧的床榻上狂乱翻滚、挣扎哀嚎。那声响凄绝沙哑,尖利刺耳。

海桑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立在火光之外,眉眼未动半分。

他脑海中浮现出张屠户案台上那头被割喉的肉猪。

原来真的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向跌跌撞撞从厨房跑出来的母亲。

“阿娘。”

少年的眸子里倒映着冲天的烈火,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迎上前,语气温软如常:

“他快死了,往后再没人打你了。”

他以为母亲终于会对他笑一笑。

然而,瘫倒在焦黑泥地里的女人,双目暴凸欲裂。她死死捂住耳朵,发疯般颤抖着,猛地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眼前立着的亲生骨肉:

“魔鬼......!!”

凄厉的尖叫撕碎了夜幕,女人扑上来,指甲发狠地嵌进他的皮肉,撕扯着他的衣领,眼眶裂出鲜血:

“是你放的火!是你杀了他!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魔鬼!!”

烈火在少年眼底静静地烧着。

他低下头,看着母亲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神情一片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