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海桑醒来时,阿娘不知所踪。

他坐在门槛上等了三天,阿娘没有回来。

但他知道阿娘去了哪里。

从前挨打受辱的深夜,她总抚着那枚玉簪自顾自絮叨,说要回一个叫沧海山庄的地方。

那里住着她头任丈夫,他是天底下最风光的剑客、最正直的人。

那里还有她的女儿,如今该长得聪明又漂亮。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

海桑不信阿娘会弃了他。她只是走得太早,怕吵醒他罢了。过几日,等安顿好了,总会回来接他的。

可是,直到瓦罐里的最后一把生米见底,门外的杂草泛黄,娘依旧没有回来。

于是他决定去找阿娘。

那枚白玉簪被他贴身揣进怀里。

大火刚灭的那天清晨,他在焦黑的断梁底下用手生生刨出来的。

竟然没碎,他用衣角擦得干干净净,揣在心口,出了门。

从盛夏走到深秋。

他年纪太小,大多时候混在逃荒的流民堆里讨残羹。

有一回夜雨滂沱,他不知疲倦地走了整整一夜,拂晓时分停下脚,才发觉自己孤零零立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里,冷水没过膝头。

他记不清是怎么蹚过来的,只记得上下牙关一直在发抖。

途中还遇过拐子。那人笑眯眯给他半块干饼,说能帮他找娘。

他信了。

等反应过来,手脚早已被粗麻绳捆死,扔在牛车里颠簸了数日。那人趁他昏睡,摸走了他心口的那枚玉簪。

海桑醒来后没哭,也没闹,只缩在草垛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到后半夜拐子在鼾声里睡死过去,他拿出白日里摸到的碎石,一点一点磨断手腕上的死结。

他光着脚走到那人身前,举起尖石,稳稳捅进了那人的喉管。

血沫喷了他满脸。

他拔出来,顺着血洞又狠狠凿了一下。

直到身下的皮肉抽搐几下彻底僵硬,他才从那人怀里翻出白玉簪,就着雨水擦拭干净,贴肉藏好,继续向前走。

后来走到了一片浩渺的大湖边,脚底的草鞋磨烂了,身子也终于熬到了尽头。

栽倒下去时,四野青灰,耳底嗡鸣如雷,嘴唇干裂得泛出皮屑。

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努力爬回岸上,枯瘦的手指在烂泥里抓出了几道血痕,视线彻底陷入了漆黑。

......

再睁眼时,身下垫着干爽的竹篾凉席。

一个满脸核桃褶子的老乞丐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醒了,吐出一口青烟,问他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他气息奄奄,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沧海山庄”四个字,摸出了怀里的白玉簪。

老乞丐端详良久,磕了磕烟袋锅,唤来一个十三四岁、一身丐帮打扮的利落少女,吩咐她携簪入山报信。

那少女便是秦岭。

而后来亲自踏进这间破竹棚接他的,是另一个身形高挑的姑娘。

日光从破损的竹窗倾泻而下,给跨门而入的少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芒。

她穿一身青竹色窄袖短打,佩一柄精巧的长剑,乌发扎成利落的高髻,浑身上下都透着山林旷野里特有的草木清气。

眉眼间有抹说不出的熟悉。海桑烧得头痛欲裂,想不真切。

“你就是海桑?”

她在光晕里停下脚步,弯起眉眼朝他笑。

海桑迟疑着,点了点头。

少女上前一步,半蹲在他榻前:

“海桑,我是你姐姐海桐。爹爹让我来接你回家。”

海桑神思恍惚。姐姐?印象里阿娘好像是有个女儿。至于爹爹......那个总打人骂人的恶鬼,不是早已被他烧成一块炭了么?

可他实在太累了,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少女将他轻轻背起。

......

进了沧海山庄,他被安顿在一间宽敞雅致的院子。

有人备下温水替他擦身,有人端来熬得软烂的肉粥,大夫连夜施针开方。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与新旧伤疤,惊得下人们不敢高声言语。

当天午后,房里呼啦啦进了一群人。

他终于见到了母亲。

她穿着一身金丝滚边的华贵锦衣,高髻上缀着赤金步摇,面颊丰腴红润。与那个在土屋油灯下满身青紫、摩挲断簪掉泪的女人判若两人。

母亲扑跪在榻沿,滚烫的泪水珠串般砸在海桑冰凉的手背上,哭得撕心裂肺:“小桑......我苦命的儿啊!你还活着......娘只当这辈子再见不着你了......”

海桑喉头一哽,干裂的嘴唇吃力地张开:“阿娘......”

他多想告诉她:阿娘别哭,小桑不怨你。你定是迷了路才没回来接我,不要紧,小桑循着你的步子找过来了。

女人身侧立着一个高大威武的中年剑客,他面容沉稳,只在榻前温和的地祝福他:“好生将息”,便携着众人退了出去。

女人回头唤他“夫君”,说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也是你往后的爹爹。

接着,那名接走他的少女凑上前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探了探他的额温。海桑浑身紧绷,下意识偏头避开了她的手掌。

少女微怔,随即抿唇笑了笑:“那你和阿娘多说说话,我待会儿再来瞧你。”

沉重的房门咔嗒合拢,室内唯余母子二人。

合拢的那一瞬,女人脸上的泪痕与痛惜,如同戏子卸妆般,转眼间剥落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海桑的手,后撤半步,自袖底抽出帕子擦拭指尖,目光居高临下地扫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堆烂泥秽物。

“你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锥。

“你死在哪儿不好......偏要跑来荆湖?真是晦气!”

海桑整个人僵死在雕花楠木榻上。

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暖意融融,可寒气却顺着他的脚底疯长,将五脏六腑寸寸冻结。

他大张着干裂的嘴唇,死死盯视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试图在那双狭长美丽的眼睛里寻出一丝心虚、慌乱,亦或是迫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厌弃。

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走过的路。山一样高的路,河一样长的日子。在烂泥里和野狗抢食、被人像畜生一样殴打、在雨水里发抖挨饿......

他以为找到母亲,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活到这里,可对她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

“噗——”

胸腔血气翻涌,海桑连捂嘴都来不及,一口暗红的污血骤然喷溅在洁白的被面上。

然后天旋地转,铺天盖地的黑暗再度将他狠狠吞噬。

......

不知过去了多久。

待感知重回躯壳,海桑以为自己已被弃在了荒野的芦苇丛里。可眼皮微微颤动着掀开,映入视线的,却是一张近在咫尺、带着细汗的面庞。

少女就趴在榻前。她眼窝深陷,唇色干白,见他睁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里骤然迸发出灼热的亮光,转头近乎失态地朝外廊高呼:

“大夫!快来人!他醒了!!”

海桑怔怔地看着她。

少女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语速又急又快,声音甚至带着哭腔:“小桑!你吓死我了!大夫说你再不醒便要......你哪里疼?头昏不昏?渴不渴?”

海桑偏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闭口不言。

她也不恼。

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指尖,低头哈出一口热气,拢在掌心用力地搓揉着。

大概是嫌搓得不够暖,她索性捧起他那只细瘦冰凉的左手,轻轻贴在了自己被炭火烘得温软绯红的脸颊上。

“小桑,怎地这么冷?脸颊焐着,好些了么?”

掌心传来的温热,像春水漫过一块冻了许久的枯石。

他喉头哽了哽,将脸埋向内侧的枕巾,低低吐出一个音节:

“......嗯。”

......

后来,海桑就在沧海山庄住了下来。

他穿上了绸缎做的衣裳,住上了漂亮的院子,每一餐都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精致饭食。

母亲人前待他极尽慈爱周全,成了全庄上下交口称赞的慈母。

可每逢暗处,她便把前尘所有的怨怼全数发泄在他身上。

揪住他的发髻、掐拧他未愈的皮肉,骂他是讨债的恶鬼,是他这块烂疤提醒着所有人她曾与人私奔苟合的丑事。

海桑不躲,亦不还手。母亲既认定一切由他而起,他便由着她将恶气出尽。

直到隆冬岁末的一个雪夜。

母亲寻了个错处,罚他跪在通往后山的石阶风口上。本书原载于「小说网」,转载者已被记录。狂风怒号,巡夜的侍卫早早避寒去了,四周不见半点人烟。

跪了半个多时辰,冰雪冻硬了袍角,寒意透骨,海桑浑身经络发僵,身形一晃,几乎要栽进深雪里冻死过去。

是海桐找了过来。

十三岁的海桐壮得像头小牛犊。她蹲下身,不由分说将海桑背在背上,一步一个深坑,硬生生将他背回了自己的卧房。

暖炉移至榻边,厚毯一层层压实,备着的红枣糕与栗子酥摆了满桌,又塞了三四个汤婆子捂着他的脚底。

屋里的热气将供着的腊梅烘出阵阵冷香,恍惚间,仿佛已到了阳春四月。

可海桑仍控制不住地打颤,他几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小桑,还冷不冷?不怕了,姐姐在这儿。”

海桑在她怀里蜷缩着身体,听着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满是茫然。

他不明白。(未完,原站继续。)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待另一个人好。在他身上虚掷温情,换不来半点好处。

他打心底笃定,这个所谓的“姐姐”也只是在演戏,演给旁人看罢了。

可就算是在演戏......这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触碰到的暖意。

转过年来,海桐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了他的生辰,缠着问他想要何物作贺礼。海桑被她问得心烦,随口提了句昔日旧镇小铺里的紫米甜糕。

那处穷乡僻壤距沧山何止百里,他本意只为让她知难而退。

海桑初时只当她是寻借口外出游玩。直到第七日、第十日,山道上始终不见归影,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当真去了。

第十五日,正是他十岁生辰。

暮色里,少女披着一身风尘策马奔回后山。青衫被树枝刮破了几处,碎发凌乱,两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皲裂。

她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汤,便像献宝一样将怀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塞进海桑手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险......总算赶在落更前回来了!

海桑低头,一层层揭开被体温焐热的粗油纸。

油纸深处,安安静静躺着一盒早已颠得微碎、凉透了的紫米甜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