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还没打铃。
银发那个柯越带着两个人从后门进来,一人一边,把“罗云飞”从座位上架起来。课桌被带翻,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所有的东西都落在过道中间。
没人抬头。
全班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自己的课本。何以宁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一滴墨洇开成一个小黑点。
她也没回头。
“罗云飞”被半拖半拎地带出后门。他很轻,一点都不挣扎,像一件被人顺手拎起来的校服。
“宋哥,顶楼?”
“嗯。”
天台的铁门被柯越一脚踹开,风呼地灌进来,把三个人的校服下摆吹得呼呼响。
西边的太阳还有一点,挂在天上,把整片水泥地烘得发烫。水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铁梯锈得掉渣了。
“罗云飞”被推到墙边,后背撞上水泥,闷哼了一声,慢慢滑坐下去。
他抬眼。
“宋珏”的脸逆着光站在他面前。——
“罗云飞”看着那张脸。
那是他的脸。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宋珏”一股无名火从他脚底直烧到天灵盖。
抬脚就踹在“罗云飞”肋上。
“罗云飞”整个人被踹得贴着墙横出去半尺,后脑勺咚地磕在水泥上,眼前白了一瞬。他没叫出声,连牙关都没松,只是把嘴闭得更紧。
“起来。”“宋珏”说。
第二脚落在他撑地那只手的手背上。指节咔地一声,皮破了,血立刻渗出来,蹭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浅红的痕。
“我让你起来。”
第三下他弯腰揪住那件洗白的校服领口,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一拳砸在他左眼那块还没消干净的青紫上。
“疼吗?”他咬着牙问,气息喷在对方脸上,“嗯?疼不疼?”
“罗云飞”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血从眉骨那道裂口淌下来,流进他嘴角。他尝到了铁锈味。
他还是没说话。
不管说不说都会挨打。所以他干脆省着力气。
“宋珏”俯在他的耳边威胁道:“你以为换了一次就换回来了?”
“罗云飞”痛得都不敢大喘气。
“宋珏”拳头还攥着那件校服领子,把他一下一下往墙上撞。
“没用的。这不是又回归原位了吗?”
撞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我爸说得对。什么都是我的。钱是我的,家是我的,爸妈是我的,脸是我的。”
他松开手,任那个人顺着墙滑下去,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
“她也快是我的了。”
其实从开学第一天见到“罗云飞”,“宋珏”就疯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以他的阶层是永远碰不上“罗云飞”的
可偏偏他阴魂不散,每天都在面前晃悠。他像一根钉在他眼皮底下的钉子。
而更让他恼火的是:这几年他在宋家过得太好了。
作为宋家的少爷,他要学马术课,金融启蒙等各种他听都没听过的课程,零花钱一个月够他妈在麻将桌上输半年。
可这种日子过着过着,就变味了。
马术课上他被颠得第二天起不来床,教练很客气地说“少爷核心力量弱一点,慢慢来。”。金融课他坐在那张八万的椅子上,听那位总监讲IRR,讲现金流量折现,讲到第七分钟他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人的天赋是死的东西。他妈是那样一个女人,他爸是那样一个男人,能遗传给他什么?
宋怀璋第一次翻他成绩单的时候没骂他。只是轻轻的说了句:
“你怎么越来越不如你小时候了。”
——不如你小时候。
这句话他们说过不止一次。马术课上说一次,家长会回来说一次,饭桌上看见他手机屏幕说一次。
可“宋珏”每听一次,心口的怨恨就增加一分。
他太想笑了。
你们说的那个“小时候的宋珏”,是那个在池子里被我按下去、又把我顶上来的愣头青。那是他,从来不是我。
他越想越恨,越恨越觉得天不公。
我人都换到这儿了。脸是这张脸,姓是这个姓,凭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挑我的刺?
凭什么隔壁那个何以宁,小时候还肯跟在他后面“宋哥哥长,宋哥哥短的叫”而越长大看他的眼神越古怪。
他恨马术教练那句“慢慢来”,恨投行总监讲IRR时客气点头的样子。恨宋怀璋那冷静的批判,恨沈晏如的叹气,最恨的是垃圾桶边上那个。
因为他一看见他的脸,所有这些东西就全回来了——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那股下水道味、他爸他妈那两个烂赌鬼。
那他就不装了。
反正宋家的钱够他什么都不干也花到死。
从高一上学期起,他就不务正业了。课能翘就翘,成绩掉到中游他连眼皮都不抬,宋怀璋问起来他就一句“我对数字没兴趣”,宴会上他喝酒喝到最晚,他喜欢听见别人在背后议论“宋家那小子废了”。
废了就废了。
当然他也没有放过“罗云飞”。
不为别的。他要让他开不了口。
只要这具破身体里的这个人不说话,宋家就永远只有一个宋珏;而那唯一一个宋珏,正好是他。
“哥几个。”,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走了。”
柯越看了看地上那一摊,犹豫了一下:“宋哥,这......”
“怕什么。”——
三个人走了。
铁门哐地合上。
风一下子小了。
天台上就剩他一个。
太阳已经沉到楼后面去了,只剩一层橘红色的边,贴着对面教学楼的玻璃。水泥地的热气从裤子里往上钻,烫得他小腿发麻。
“罗云飞”撑着墙,一点一点坐起来。
天快黑透的时候,他站起来,扶着墙走到铁门边。
顺着楼梯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楼梯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