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年里,他第一次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
过去十年,这具身体每晚回到这里,他都在三十公里外的破楼里,听着楼上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音,直到凌晨才会停,听着他爸把皮带抽在桌腿上骂“赔钱货”,听着他妈隔着门啐一句:“生你出来就是倒霉,养你一年亏一年。”
罗云飞的家里从来没有人管他。
而此刻宋珏站在这满屋子的奢靡中间,只觉不真实。
他一间一间看过去。
整面墙的玻璃柜,限量手办按年份陈列,标价签都没撕;一架施坦威三角琴,琴盖上落着一层极薄的灰;桌上摊着几张赛车俱乐部的黑卡,会员名字印着宋珏两个字;抽屉半开着,里面是成沓的请柬,烫金的“宋府十八寿宴”,收件人一栏全是别人的名字。
他走进浴室,浴室比他整个家都大。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抬手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颗眉尾的痣,摸到下巴那个浅疤,全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想了一夜。
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爬到地毯上,又一点点退掉。
所以十年前的事情再次离奇发生了。原来那个罗云飞,进了他这具身体已经十年了,而他现在又回到了自己原来的身体。
他脑子里没有画面,只有体感:水很冷,一个更小的孩子的后领子攥在他手心里。——
十年了。
那个罗云飞顶着他的脸,用了他十年。用了他的父母,他的名字,他的家。
而何以宁......
宋珏把脸埋进手掌。
他都那样对她了。
按在沙发上,扣住手腕,压着不让她走,喉咙里那种分明是要毁掉她的语气。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他?
可她走的时候,居然还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叮嘱他早点睡。
他心口那块地方酸得发胀。
宁宁,你不该这样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少爷?”
敲门声很轻,轻得几乎像怕惊着谁。
“少爷,醒了吗?”
宋珏睁开眼,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阳光白得晃眼,施坦威的琴角亮了一下。他缓了三秒,才想起这是宋家的房间。
“......醒了。”(
门外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有很明显的错愕。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佣探进半个身子,手上端着托盘,眼睛却先往他脸上瞟,瞟完又飞快垂下去,睫毛抖了一下。
“少、少爷,先生和太太说......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今天是您生日,让您中午下楼一道用午饭。”她把托盘举高一点,“我先给您倒杯水。”
宋珏坐起来,头发压得一边翘着。
“不好意思,”他说,“睡过头了。”
女佣整个人僵在门口。
以往大家都很害怕来敲这扇门,少爷脾气很不好,尤其是没睡醒的时候。打砸都是常事。
女佣手里的托盘歪了一下,杯碟轻轻碰响。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不、不劳的,少爷您......您慢慢来。”
退出去的时候,她在门缝外面又回头看了一眼。
回过神的第一念头是:少爷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昨天夜里她收拾健身房的毛巾,晚了一步,正好撞见少爷好似正在强迫何小姐。
她原想去打电话告诉先生和太太的,可是转念一想,她一个女佣。要是何小姐是自愿的,那她就是多管闲事,到时候丢了饭碗不说,还要被那瘟神记恨。
幸好,后来何小姐自己走出来了,脸上倒是也很平静。
宋珏换了衣服。
衣柜里全是他没穿过的东西。他挑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完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俊美得有点过分。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镜子。
还是不认得。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宋父在看财经平板,宋母手边一杯花茶,指上那枚祖母绿戒指转了半圈。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抬头。
以前这个儿子下楼从来是拖着步子,下巴朝天,一句“烦死了”扔过来,坐下先把手机甩在桌上,谁跟他说话都只“嗯”一声。
而今天宋珏,走到桌边,微微欠了欠身:
“爸,妈。”声音不高。
宋母的茶杯停在半空。
宋父把平板扣在桌面上,看了他足有五秒,然后咳了一声:“坐吧。”
宋珏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叉子,慢慢吃了一口。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银器碰瓷盘的声响。
“老样子,晚上在家里办个生日宴”
宋父皱了下眉:“嗯,过完生日你就十八了,少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来往,他们对你没什么帮助。明年送你去留学。”
宋珏抬眼。
他看见他爸鬓角白了一片。
他也看见他妈在桌下悄悄捏着餐巾,指节发白。她是在害怕什么。怕他开口要什么离谱的东西,怕他半夜摔杯子,怕他留学申请又空着。自己的父母被那个冒牌货磨成了这样。
“嗯知道了。”宋珏听见自己说,“我会好好准备的。”
宋父愣住了。但也没说什么,这是一家三口时隔很久吃的一顿正常的午餐。
晚上七点第一辆跑车压着院门的石板路碾进来,引擎声轰得像拆房子。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机车排成一列,车灯把玫瑰园照得一片惨白,轮胎在刚浇过水的草坪边缘打了个滑,压出一道黑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