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台北地检署外的人行道还残留着夜雨的水光,仁爱路旧公寓的浴室镜子里,沈若薇正对着自己做最后的检查。她穿了一件最保守的米白衬衫,扣子一路扣到锁骨,窄裙长度过膝,长发束成低马尾,脸上只上了薄薄一层粉,刻意压住前一夜在夜棠茶室残留的沉香与红酒气味。可是镜子里的她,眼下仍有淡淡的青痕,凤眼里的血丝藏不住连日来的熬夜与情欲拉扯的痕迹。桌上摊开三份资料,一份是苏以晴连夜出具的微物鉴识报告,指紋與髮根DNA的比對結果以紅字標示與沈聿禮吻合的位點,一份是陸承宇從雲端備份拉出的原始帳冊與通聯紀錄列印本,最後一份是陳美玲親筆簽名的翻供聲明與假採購單照片的彩色列印,照片角落的时间浮水印清晰可见。
手机震动,蘇以晴的聲音帶著實驗室通宵後的沙啞卻異常亢奮。
“若薇,报告我已经用民间鉴识顾问的名义重新封缄,鉴定方法全部符合刑事诉讼法的证据能力要件,連檢體採集的連續性我都幫妳補了說明。可是妳要记得,妳那些指紋跟頭髮是在臥房裡趁他動情時取的,程序上一定会被对方律师攻击是诱惑取证,江韶儀那個人最討厭這種遊走邊緣的手法,妳要有心理準備。”
另一头陆承宇的讯息同步跳进来,只有一行字。“周勁廷的車已經進地檢署地下停車場,他带了两个助理,手上那個牛皮紙袋應該是聲請證據排除的狀子。妳小心,他今天就是要让妳所有东西变成废纸。”
沈若薇关掉手机,深呼吸,讓胸口那股因為即將面對司法天平而緊縮的悶痛慢慢散開。她拿起外套,最後看了一眼狹小公寓裡那張還留有她體溫與沈聿禮指痕的床單,转身出门。
台北地檢署的侦查大楼向来给人一种冷硬的压迫感,灰白色的磁砖,过亮的日光灯,空氣裡混著影印機的臭氧與陳舊卷宗的霉味。七楼的侦查庭外,江韶仪已经坐在那里。她今天穿着一套素色的深灰套装,无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平静,齐肩黑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任何饰品,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中抽出的尺,精准而冰冷。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卷宗堆得像一座小山,最上面那本正是沈氏生技弊案的签结卷。
“沈若薇,停职中的台北市刑大侦查佐。”江韶仪抬头看她,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连称呼都维持着卷证上的正式用语。
“妳约我今天早上七点,说有新事证要提出。我给妳三十分钟,超过时间,我还有两个羁押庭要开。”
沈若薇在她对面坐下,将资料夹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她的坐姿端正,双腿并拢,双手交叠在膝上,那是受訓時最標準的應對檢察官的姿態,可是襯衫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與頸側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紅吻痕,却在过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江韶仪的视线在那枚痕迹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江检察官,谢谢妳愿意见我。”沈若薇的声音放得很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柔软,却不卑微。“我知道我现在的身分很尴尬,停职女警,还是本案的关系人,任何我提出来的东西,妳都有理由怀疑是为了自保而捏造。但是这三份东西,时间点可以互相咬合,妳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它们当成废纸。”
她将资料夹推过去,江韶仪戴上薄薄的乳胶手套,动作俐落地翻开。第一页是苏以晴的鉴识报告,第二页是云端账册的金流对照,第三页是陈美玲的声明与照片。江韶仪翻阅的速度很快,眼神在每一个鉴定方法、每一個時間戳記上來回掃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器。
“鉴识报告,檢體來源是沈聿禮的指紋與毛髮,采集地点是阳明山祖宅卧房,采集时间是停职后第二日深夜,采集方式是趁当事人情欲高涨、意识松懈时以贴片与密封袋取得。”江韶仪念出报告上的备注,语气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直直刺向沈若薇。“沈小姐,妳是刑警,妳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叫不正取证。妳利用女性身体作为诱饵,讓對方在性興奮的狀態下喪失防備,再趁机采集生物迹证。就算鉴定结果是真的,辯方只要主張妳是利用親密關係誘導,证据能力就会被打掉。妳把欲望当成武器,司法不会为这种武器背书。”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却也在沈若薇的预料之中。(
“江检察官,妳说得对,这不干净。”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处微烫的皮肤,声音里第一次带上颤抖。“那天晚上,他把我压在卧房的大理石墙上,西装还没脱,手就已经从我的裙底探进去,我的底裤湿到可以拧出水来,他的呼吸烫得像要把我融化。我只要再往前半寸,就会跟他真正结合,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人,也成为他最听话的共犯。可是我没有,我在他最失控、最以为要得手的那一秒,用膝盖抵住他的腰,用嘴唇堵住他的嘴,然后把贴片按在他的领口上。那个瞬间,他的自律崩解了,所有的伪装都掉了,留下来的指纹跟头发,才是没有经过律师修饰的真相。”
江韶仪的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她。侦查庭外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走廊上传来法警的脚步声。
“我知道程序正义很重要,江檢察官。”沈若薇将第二份通联纪录往前推,指尖点在那个密集联系的门号上。“可是妳看这个时间。沈聿禮用這個門號聯繫陳美玲的最後一通電話,是三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通话四十七秒。陈美玲的账户在十一点五十二分收到三百万汇款,汇款方是周劲廷事务所的境外公司。而陳美玲簽下那份假採購單的時間,是两周前的下午三点,监视器被删除的片段,刚好就是那个时段被苏以晴修复回来,畫面裡周勁廷的助理提著牛皮紙袋走進會計室。这些时间不是我编的,是電信公司、銀行與監視器主機自己說的話。如果我不用那个最不堪的方法靠近沈聿礼,我永遠拿不到他的生物跡證去證明那份董事會決議上的簽名是合成的,永遠打不開雲端備份的第二層密碼。”
“沈若薇,妳以为我没有被关说过吗?”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若薇,窗外的台北天空灰蒙蒙的,信义区的玻璃帷幕大楼在远处反着光。“昨天晚上,周劲廷的合伙人直接把电话打到襄阅主任那里,說妳這個停職女警為了復職不擇手段,勾引自己的继兄、收买会计、伪造鉴识报告,要求我们立刻对妳的证据做出证据排除。今天早上,他还会亲自来递状。他手上有一整套说词,說妳的鑑識報告是民間顧問做的,不具公信力,说妳的云端备份是骇客非法取得,说陈美玲是被妳跟唐娜那种八大行业的女人恐吓才翻供。妳每一份证据,他都能找到程序上的洞钻。”
话音刚落,侦查庭的门就被敲了两下,法警探头进来,表情有些为难。“江检,鼎承法律事务所的周律师说有急件要呈,已经在外面等了。”
江韶仪点点头,门被推开,周劲廷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套极为考究的三件式深蓝西装,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油头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鳄鱼皮公事包,笑容温和而斯文,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套裝的年輕助理,气势俨然。他的目光在沈若薇身上扫过,帶著一種評估獵物價值的黏膩,随即转向江韶仪,微微鞠躬。
“江检察官,早安,打扰了。”周勁廷的聲音依舊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語調,却让整个侦查庭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听说有位沈小姐一早来递新事证,身为沈氏集团的法律顾问,我有义务来了解一下。畢竟這案子牽涉到公司百億資產與商譽,任何不具证据能力的资料流入侦查程序,对当事人都是二度伤害。”
他将公事包放在桌上,取出厚厚一叠状纸,封面上印著“聲請證據排除暨陳述意見狀”幾個燙金大字,动作优雅地推到江韶仪面前。“这是我们事务所的初步意见。第一,沈小姐提出的微物鉴识,采集程序违反正当法律程序,且鉴定人苏以晴小姐已离职转任民间,与沈小姐有私交,其鉴定中立性堪忧。第二,云端备份的取得涉及妨害电脑使用罪,属于毒树果实。第三,证人陈美玲目前行踪不明,其所谓翻供声明是在特定营业场所、在特定人士陪同下作成,自愿性大有问题。基于以上,建请检察官依法排除,勿使侦查程序蒙尘。”
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在程序的要害上。沈若薇的手在桌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可是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慌乱。她看着周劲廷那张斯文败类的脸,想起前世就是这个人在法庭上用同样的口吻,将她送进看守所。
江韶仪接过状纸,却没有立刻翻开,她的目光在周劲廷与沈若薇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沈若薇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周律师,你说的程序瑕疵,我都听见了。”江韶仪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正感,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像天平一样,不偏不倚。“但是,程序正義不是用來幫有權者掩蓋實體不正義的遮羞布。如果每一份在权力不对等下取得的证据都要被排除,那么被关在旅馆里不敢回家的会计,被压在卧房墙上差点被占有的女人,她們的聲音永遠進不了這個偵查庭。”
周劲廷的笑容僵了一下,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閃過一絲陰鷙。“江检,这话就重了。我们讲的是法治,不是同情。”
“我讲的是证据法则。”江韶儀將沈若薇的資料夾與周勁廷的狀紙並排放在一起,指尖点在两份文件的时间轴上。“周律师,你说鉴定人不中立,可是鉴定方法、仪器型号、对照样本,全部符合法务部鉴识规范,連檢體的監管鏈都有照片為證。你说云端备份是毒树,可是原始帳冊的金流與陳美玲的匯款紀錄可以互相印證,属于独立来源。你说证人自愿性有问题,可是陳美玲的聲明書上有她親筆簽名與指印,還有她舊手機裡那張假單照片的原始檔案,EXIF資訊顯示拍攝時間與地點,与监视器修复的片段完全吻合。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有瑕疵,合在一起,却拼出了一个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伪造链。”
她转向沈若薇,语气第一次带上了身为检察官的重量,却不再是斥责。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沈若薇,妳的方法我不认同,妳把自己当成诱饵,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把情欲当成审讯工具,这在我的天平上是要扣分的。但是,妳没有伪造证据,妳只是用最危险的方式,去拿回那些本来就该属于妳的东西。妳让我在程序与实体之间,看见了一个缝隙。”
沈若薇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她用力眨了一下,将那股酸意压回去。“江檢察官,那這個縫隙,夠不夠讓妳重啟調查?”
江韶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味让她的眉心又蹙起。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傳票,填上日期與案號,推到沈若薇面前。
“我可以依職權將陳美玲列為重要證人,聲請證人保護,也可以用妳這些資料去聲請搜索沈氏總部與鼎承事務所的帳冊。”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但是,還不夠。周律師說得對,妳這些都是間接證據,辯方只要咬死是妳串供,法官還是可能不採。我要一個直接證據,一個讓沈聿禮自己說出來的證據。”
侦查庭里的空气瞬间凝住,周劲廷的脸色微变,沈若薇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我要沈聿禮親口承認,他指使周勁廷偽造董事會決議與鑑識報告的錄音。”江韶仪的声音很轻,却像槌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而且必須是在沒有誘導、沒有脅迫、意識清楚的狀態下說出來的,才能補強妳所有證據的自願性。妳敢不敢再去一次?去他最放松、最以为已经掌控妳的地方,讓他自己把真相說出來?”
沈若薇看着那张传票,又看著江韶仪那双刚正不阿却在此刻燃起一丝温柔火焰的眼睛。她知道,这是天平的另一端,也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她緩緩伸出手,接過那張紙,指尖與江韶儀的指尖輕輕碰觸,对方的手很凉,却很稳。
“我敢。”沈若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灼熱。“仁愛路的公寓,他一直想再进去。那里没有监视器,沒有董事會,只有我的味道跟他的欲望。他会来的。”
周劲廷在此时忽然轻笑出声,他推了推眼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江檢,沈小姐,兩位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本章转自,未经授权。一個用身體換證據,一個用情慾補程序,台北地檢署什么时候变成这么香艳的地方了?”他的笑容裡滿是譏諷,卻在轉身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不過,錄音這種東西,最容易偽造了。江檢,到時候可別怪我聲請鑑定真偽。”
他帶著助理離開,偵查庭的門被帶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江韶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重新将目光转回沈若薇身上,语气放软了一些。
“沈若薇,妳听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录音笔,放在沈若薇手心,录音笔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這是檢察官的密錄器材,經過合法核准,錄到的東西有證據能力。
沈若薇握紧那枚冰凉的录音笔,筆身很小,却重得像一块烙铁。她站起身,对江韶仪深深鞠了一躬,長髮隨著動作滑落肩頭,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
“谢谢妳,江检察官。”
江韶仪看着她,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衬衫领口那枚吻痕,眼神里闪过一丝身为女性的心疼与敬意。“去吧,別讓他再在妳身上留下這種痕跡。下一次,讓他留下的是認罪的聲音。”
沈若薇走出地检署时,雨已經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她将录音笔收进贴身的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来。
“今晚,妳的公寓,我去接妳。别再躲我。”
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恐惧,有期待,更多是一种终于将天平拉向自己的颤栗。她知道,下一夜,仁愛路那間充滿她體香與溫熱燈光的狹小公寓,將會成為最終的審訊室,而她將用最柔軟的身體,去換取最堅硬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