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义区玻璃帷幕大楼的灯火在后照镜里逐渐缩成一条细线,沈若薇坐在计程车后座,指尖紧紧扣着手提包侧袋里那枚深蓝色的随身碟。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仁爱路旧公寓的巷口还亮着那盏昏黄的路灯,她的腿心仍残留着被反覆摩擦后的湿黏与胀热,蕾丝底裤紧贴着花瓣,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蜜液被挤压出的细微声响。可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明,耳機裡陸承宇的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原始帐册解開了,若薇,妳听好。”
沈若薇靠在椅背上,长发因为汗湿而贴在颈侧,凤眼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冽。“藏起来就代表她是破口。周劲廷要她封口,沈聿礼要她消失,只要讓她開口,偽造董事會決議跟假鑑識報告的鏈就會斷。”
“问题是怎么找。”陆承宇叹气。“這種會計最怕死,周勁廷給錢又給恐嚇,她现在躲起来,连检察官都传不到。”
沈若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将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麝香與紅酒味。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唐娜。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背景是慵懒的爵士乐与酒杯碰撞的声音。
“小薇薇,这么晚还没睡?”唐娜的声音带着笑,成熟而柔媚,像丝绒一样裹着话筒。“听说妳今晚在信义区玩了一把大的,我这边的线民说,沈聿礼的西装上全是红酒渍,裤子硬到差点把拉炼撑爆,结果还是让妳跑了。怎么,没让他得手,觉得可惜?”
“唐娜姐,我需要一个人。”沈若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任何羞怯。“陳美玲,沈氏生技的会计,四十二岁,离异,有一个读国中的儿子。她现在应该躲在中山区附近,周劲廷的人在顾着她。我要见她,今晚就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爵士乐的声音似乎被调小了。
“陈美玲啊。”唐娜的语气收起了调笑,多了幾分認真。“我知道这个女人,以前沈氏建設的尾牙她還來幫忙對過帳,很老实,胆子小,儿子有气喘,长期要拿药。周劲廷要藏一个这种女人,不会藏太远,一定放在他能随时看得见的地方。中山区的招待所,妳知道的,那几间挂着私人会馆牌子的地方,表面上喝茶谈生意,楼上全是套房,最适合藏人。”
“能带出来吗?”
“带出来不难,难的是让她开口。”唐娜轻笑,指尖似乎正敲着高脚杯的杯缘。“周劲廷那种斯文败类最会吓唬女人,他手下有兩個專門幫他處理髒事的律師助理,一个扮白脸给钱,一个扮黑脸寄照片。上次有个小模想告建设公司性骚扰,就是被他这样弄到自己撤告,还在记者面前鞠躬道歉。陈美玲这种当妈妈的,妳给她多少正义感,都比不上她儿子的一张照片。”
沈若薇握紧了随身碟,指节微微泛白。“所以我才要找妳。唐娜姐,我可以跟她谈,但我需要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一个周劲廷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来我这里吧。”唐娜的声音温柔下来。“南京东路那间“夜棠”,顶楼的茶室今晚没客人,我讓阿麗把監視器關掉,後門留給妳。妳先过来洗把脸,妳现在身上的味道,太浓了,男人闻了会疯,女人闻了会怕。”
凌晨一点十七分,中山区的巷弄里霓虹与暗影交错。夜棠的外观看起来只是一间低调的私人会所,门口挂着木质的灯笼,穿著旗袍的接待小姐對著沈若薇微微點頭,没有多问就将她引向最里面的电梯。
顶楼茶室铺着厚厚的榻榻米,墙面是温润的木格栅,中央一張矮桌,桌上燃著淡淡的沉香,角落里一盏立灯散发出鹅黄色的光,照在唐娜身上。唐娜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旗袍,开衩到大腿,丰腴的曲线被布料紧紧包裹,胸前珍珠项链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指尖的蔻丹在灯光下鲜红欲滴。她正跪坐在桌边泡茶,动作优雅,却在看见沈若薇时,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而心疼。
“来了。”唐娜放下茶壶,起身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沈若薇的脸颊。“脸这么红,腿还在抖?沈聿礼那个小子到底对妳做了什么?”
沈若薇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缎面衬衫,扣子虽然已经扣好,但领口仍留着被揉皱的痕迹,窄裙的侧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酒渍,长发有些凌乱。她在唐娜面前没有掩饰,任由对方将她拉到桌边坐下。
“没做到最后。”沈若薇接过唐娜递来的热茶,茶香混着沉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开。“他在办公桌上把我按住了,手都伸进去了,底裤全湿了,他的东西硬得像铁,一直在我外面磨,我差一点就......”她的声音顿了一下,耳根不自觉地发烫。“还好保全上来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全身而退。”
唐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个女孩以身犯险的心疼,也有对她能将军望当成武器的赞赏。她伸手將沈若薇頰邊的髮絲撥到耳後,指腹温热。
“傻女孩,妳以为诱惑就是把自己送上去给人吃吗?”唐娜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准。“真正的诱惑,是让男人以为自己快要吃到了,却永远差那一口。这一口的差距,就是妳拿证据的时间。妳做得很好,比我年轻的时候还狠。”
沈若薇抬起頭,鳳眼里的水光在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唐娜姐,陳美玲呢?”
“在楼下。”唐娜拍了拍手,拉门被轻轻推开,一個穿著黑色套裝、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对唐娜低声说了几句。唐娜点点头,转向沈若薇。“我让小芬去请的。小芬以前在周劲廷事务所当过柜台,对他那套很熟。她跟陈美玲说,是地检署要传她去作证,不去就是通缉,去了我这里可以先躲着。陈美玲本来躲在林森北路一间商务旅馆,周劲廷的人就在楼下大厅坐着,她连儿子都不敢联络。小芬帶了兩個姊妹,直接把那兩個跟監的男人請去喝酒,趁乱把人从后门带出来了。”
话音刚落,拉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小、脸色苍白的女人被带了进来。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与牛仔裤,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眼睛紅腫,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旧的帆布包,像是抱着最后的浮木。她的出現讓整個茶室的空氣都變得緊繃起來。
“唐......唐小姐......”陈美玲的声音抖得厉害,一进门就对着唐娜鞠躬,目光却不敢看向沈若薇。“妳说检察官要见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离职了,那些帐我都没有经手......”
唐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示意她坐下,然后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陈美玲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冰涼,茶水的熱氣讓她的眼鏡蒙上一層霧。
沈若薇看着她,没有穿上刑警的外衣,也没有摆出审讯的姿态。她只是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轻轻披在陈美玲颤抖的肩上,然后在她对面跪坐下来,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比陈美玲还要矮半个头。
“陈姐,我是沈若薇。”她的声音很柔,跟刚才与唐娜说话时的冷冽完全不同,像是同為女人的耳語。“沈氏生技董事长沈万三的女儿,现在被停职的那个女警。妳可能在新闻上看过我,说我收贿、伪造文书,被沈聿礼赶出董事会。”
陈美玲抬起头,透過霧氣看著沈若薇那張冷豔卻此刻充滿疲憊的臉,愣了一下。
“我跟妳一样。”沈若薇继续说,凤眼直视着她,没有任何压迫,只有坦诚。“我前几天才知道,原来我以为的家,早就被人用假文件卖掉了。我爸爸留给我的签名,被人用电脑合成贴在董事会决议上,说我自愿放弃继承。我去告,却被说成是我伪造文书想夺产。陳姐,妳懂那种感觉吗?明明是真的,却被人说成假的,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躲起来。”
陈美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我......我不是自愿的......周律師說,如果我不签那份假的采购单,他就把我儿子气喘用药的补助款停掉,還說......还说要把我儿子在学校的照片寄给媒体,说我贪污......我儿子才国二......”
她的情绪忽然崩溃,整个人蜷缩起来,帆布包里掉出一张照片,是个戴着眼镜、笑容腼腆的男孩。
就在此时,茶室角落那支被调成静音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萤幕上显示着“周劲廷”三个字。唐娜看了一眼,对沈若薇使了个眼色,然后按下扩音。
“陈美玲,妳在哪里?”周劲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斯文的语调,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黏腻。“我不是跟妳说过,这几天不要乱跑吗?地检署那边我已经帮妳挡下来了,妳只要乖乖待在旅馆,等风头过去,那三百万就是妳儿子出国读书的基金。妳现在跑出来,是想让我难做吗?”
陈美玲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是被电到一样剧烈颤抖起来,茶杯差点翻倒。
“周......周律師......我......”
“别怕。”周勁廷輕笑,聲音裡帶著金絲眼鏡反光般的陰鷙。“我知道妳担心什么,妳儿子不是下周要回诊吗?我已经帮妳约好了台大儿童过敏科的主任,妳只要回来,我保证他以后拿药都不用排队。但是,如果妳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跟了什么不该跟的人,那可就不好說了。妳知道的,现在网路这么发达,一個媽媽帶著兒子貪污的影片,傳得可是很快的。”
赤裸裸的恐吓。沈若薇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唐娜却在此时轻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动,然後對著手機用一種慵懶而帶著笑意的聲音開口。
“周律师,这么晚还在关心员工啊?”唐娜的声音甜得发腻,卻讓電話那頭的周勁廷明顯一頓。“我是夜棠的唐娜,陈小姐现在在我这里喝茶呢。她说她有点累,想休息几天,我想周律師這麼體貼,應該不會反對吧?”
“唐娜?”周劲廷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斯文的假面出现裂痕。“这件事跟妳没关系,把人交出来,妳开个价。”
“哎呀,周律师说哪里话。”唐娜用指尖绕着自己的卷发,语气却寸步不让。“陈小姐是我的客人,客人在我这里,就是我的姊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随即被挂断。茶室里恢复安静,只剩下陈美玲压抑的啜泣。
沈若薇在此时伸出手,轻轻握住陈美玲冰凉的手。
“陈姐,你看见了吗?”沈若薇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有重量。“周劲廷现在连唐娜姐都不敢直接得罪,因为他怕了。他怕你说话,怕妳把那份假采购单的真相说出来。他给你的三百万,是封口费,也是你的催命符。只要妳一直拿着,妳跟妳儿子就永远要躲着他,永远要怕那张照片被寄出去。”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那枚深蓝色的随身碟,放在矮桌上,推到陈美玲面前。“这里面有他汇款给你的纪录,也有他跟沈聿礼的通联。只要你愿意作证,说那份采购单是周劲廷逼你签的,说上面的签名是合成的,我就可以請檢察官江韶儀對妳進行證人保護。唐娜姐会安排你跟你儿子住到安全的地方,药不会断,学校也不会知道。这不是交易,是让你从他的手里走出来。”
陈美玲看着那枚随身碟,又看着沈若薇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审讯者的冰冷,只有同为被诬陷者的共感与一种温柔的坚定。她想起自己这几天躲在旅馆里,每一次手机震动都以为是周劲廷的人要来抓她,想起兒子在電話裡問她什麼時候回家,她卻只能說媽媽在加班。
唐娜在此时也跪坐过来,从另一侧握住陈美玲的另一只手。她的旗袍贴着榻榻米,丰腴的身体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暖意。
“妹妹,别怕。”唐娜的声音像大姐姐一样,带着母性的温暖。“在中山区,我唐娜说要保的人,还没有人敢动。你儿子我明天就让人去接,直接送到我朋友开的私立诊所,那里的医生我熟,不会有人问东问西。你只要点个头,剩下的事,交给我们这些姐姐。”
两双温暖的手,一左一右握着她。陳美玲的淚水再次決堤,這一次卻不再是恐懼,而是被理解後的釋放。
“我......我愿意......我愿意作证......那份单子......是周律师拿来的,叫我影印我的签名,貼在新的單子上......他說不簽就讓我兒子沒藥吃......我有留底......我有偷偷拍照存在我舊手機裡......”
沈若薇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热流。她与唐娜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
陈美玲被扶去休息后,茶室里只剩下沈若薇与唐娜。沉香已經燃到末端,鵝黃色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唐娜為沈若薇重新斟了一杯茶,忽然伸手輕輕撫過她襯衫領口那道被揉皺的痕跡,指尖若有似无地碰到她锁骨处还未消退的红痕。
“小薇薇,你刚才握着她的手时,很温柔。”唐娜的聲音帶著一絲調侃,卻更多是讚賞。“跟你在信义区勾引男人时完全不一样。怎麼,對女人就這麼軟,對男人就這麼硬?”
沈若薇的臉頰微微發燙,卻沒有躲開。她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凤眼。
“因为她跟我一样,都是被男人用权力跟钱逼到墙角的人。”沈若薇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对沈聿礼用身体,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弱点。但对陈姐,我不能再用那一套,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可以不用再怕。”
唐娜看著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心疼。“你啊,外冷内热,执着得让人心疼。明明自己也是个需要被抱着的女孩子,却总是先去抱别人。”她傾身向前,身上絲絨旗袍的香氣與成熟女人的體溫一同包圍過來,輕輕將沈若薇擁入懷中。“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别回仁爱路了。你那间公寓的锁,周劲廷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了。”
沈若薇靠在唐娜豐腴而柔軟的胸口,聽著對方沉穩的心跳,緊繃了一整夜的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可是她的手卻仍下意識地摸向包裡的隨身碟與那張剛剛從陳美玲舊手機裡傳來的照片備份。那是翻供的钥匙,也是下一场战役的起点。
窗外的中山区夜色依旧喧嚣,霓虹灯在雨后的柏油路上映出斑斓的光。沈若薇知道,周勁廷不會就此罷休,沈聿禮也不會對今晚的失控毫無察覺。可是此刻,在這個充滿沉香與女人體溫的茶室裡,她第一次感覺到,復仇的路上,她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舞。
而楼下那间被严密保护的房间里,陈美玲正抱着儿子的照片,在久违的安稳中沉沉睡去,她的舊手機裡,那張假採購單的照片正靜靜地躺著,等待着在检察官的天平面前,发出最响亮的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