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早就熄了,屋子里只有月光。
射进去的东西还在里面,她躺着不动,就感觉到它在慢慢往外淌,一滴一滴,淌到股缝上,凉了。她想起来收拾一下,动了动,腿是软的,撑不直。
最后还是他把布巾拿了过来。
她由着他擦,擦到某处的时候轻轻抽了一口气,膝盖收了一下,又慢慢放开。
“博士。”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非要问你铺子的事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说一句话。”她说,“我自己觉得那个铺子好,可我不敢信自己,我怕我看走眼,怕我又一次以为自己行,结果又失败了。”
博士用拥抱回应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博士。”
“我跟你说件事。”她说,“我这次回去,可能就不出来了。”
“嗯。”
“我不想回去。”她说得很轻。
“你知道就好。”她把脸埋得更深,“我怕你不高兴。”
“我确实不高兴。”
她抬起头来。“你不高兴......吗?”
“嗯。”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里都是水。
“你不高兴,”她说,“我心里反倒好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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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席德佳起来了。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穿衣服的时候把每一颗扣子都捏住了,不让它响。她把那只麻布包背上,把叠好的黑丝塞进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月光已经淡了,屋子里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伸手去拉门闩。
“席德佳。”
她的手停在门闩上。博士坐了起来。
“你去哪儿。”
“......我该走了。”她说,背对着他,“天快亮了,路远,我想早些动身。”
“就这么走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还是不要吵醒你比较好。”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过来。”
“博士......”
“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回来,走得很慢。走到床边的时候,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红着。
“怕什么。”
“怕我一说再见,就走不了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不像她,“我昨天半夜醒来......想了一整夜,我想,要是我明天早上当面跟你告别,我大概会哭,会求你留我,会说出一些我自己都收不回来的话。所以我想,还是不告而别比较好,等我走远了,你睡醒了,就当我没来过。”
她说完,低下头去,手在包带上绞了一圈。
“我知道这样不好。”她说,“可是我没办法。”
博士从床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她没有抬头。他便伸手,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她“啊”了一声,声音很短,包从肩上滑下去,落在地上,那双叠好的黑丝从里面掉出来一半。
他抱着她,走回床边,把她放上去,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没有用力,可她动不了。
“博士。”她的声音有点慌,“你,你别生气。”
“我非常生气。”
她愣住了。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声音如往常平淡的。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醒过来,看见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怎么想。”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会以为我走了,就当我没来过。”她说得很小声,“这样你不是,不是会好受一点吗。”
“不会。”少了点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我会以为,我昨天晚上做的所有事,在你那里都不算数。”
席德佳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不是的。”她说,“不是这样的,我......”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夜里那些都不一样,分量很重,重到她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上,他就势压下去,一只手撑在她的头侧,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不让她躲。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久到她抬起来的手先是推他的肩,推到一半就软了,最后攀到他的后颈上,攥住了他的头发。她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那点情绪已经散了,剩下的全是水光。
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席德佳。”
“嗯......”
“你就是个小孩。”
“我......”
“为什么你以为走远了,就是再也不见了。”他说,“你以为路远,就是永别。以为不告而别,就能少疼一点,其实你只是把疼留给我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
“我错了。”她说。
“你错了。”
“真的我错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我怕,我真的怕,我一想到要走两周多的路,一想到这一路上每天都在离你远一点,我就觉得,觉得我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回来不回来,是以后的事。”他说,“走之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这才叫告别。不辞而别,是很重的罪,我这辈子只教过你一件事,今天再教你一件,怎么好好地道别。”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他的脖子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嗯......你教我。”她说。
“天亮以后,你走出这条巷子,回头看一眼。”他说,“你要是想哭,就哭,哭完了再走。你要是不想哭,就笑一笑,笑完了再走。
“说你该说的。”
席德佳在他肩窝里想了一会儿,声音很小。“博士,”她说,“我走了。等我到了兰登,我会给你写信。你要是有空,就回一封,不用长。”
“好。”
“还有,”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着,“你要是哪天来兰登,我一定给你办一场大的,把全修道院的人都叫上,把最好的一桶酒开了,把面包烤得热热的,让你一进门就闻见。”
“我记着。”
“你记着就好。”她说完,忽然又低下头去,“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能来阿托顿。”
“等就是了,我等得起。”
“等多久。”
“等到你能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博士。”她说,“我好像,长大了一点点。”
她说完,把头埋回他的肩窝。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屋里能看清东西了,桌角的账本,椅背上的披肩,地上那只翻倒的箱子,都慢慢显出轮廓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
“从席德佳离开我的怀里就醒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红到耳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完那只手就搁在那儿没收回。
“那你,你不早说。”她说,“我还以为我走得悄悄的,我连门闩都捏着拉的。”
“你拉门闩的时候,床板其实挺响的。”
“床板天天响。”
“哪一声都能。”
她不说话了,把脸贴回他的肩窝,贴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
“博士。”
“嗯。”
“我以后每次走路,大概都会想起今天早上。”她说。
“那就走得响一点。让全世界都知道是席德佳小姐来了。”
“走得响一点。”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好,那我以后走路都走得响一点,这样谁都知道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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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了,天也亮了一半。两个人还坐在床沿,谁也没有动。
他起身,从柜子最底下把那瓶酒拿了出来。瓶身上还贴着封条,火漆已经干得发暗,印上的钟塔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轮廓。
她用指甲把火漆挑开,挑得很小心,挑完把封条揭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半天,才把瓶子递给他。酒倒进两只粗陶碗里,颜色很深,挂碗。
“就一口。”她说,“剩下的我带走,路上喝。”
“嗯......路上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声音很轻。她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那年我卖给您的时候,就是想着,有一天能跟买酒的人一起喝一口,这酒才算卖完了。”
“现在算卖完了?”
“算。”她点头,“现在算。”
她把碗放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够床脚的袍子,从里头摸出那个小本子,本子很旧,边角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捆着。
“你干什么。”他问。
“记账。”她说,说完自己也笑了,“你看,到这个时候还想着记账,这可是博士教的。”
“我教你的是先听人说完。”
“那也是你教的。”她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住,把本子递给他,“你看这页。”
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写着日期,写着事由,写着数目,最下面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笔,”她说,“我算了很久,算不出来。”
“哪一笔。”
“你的那一笔。”她说,“酒钱好算,那件衣裳也好算,可是你那天让我在壁炉边坐着的那半个时辰,我不知道该记多少。我坐在那儿,火烤着我的膝盖,我一直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让我坐在这儿,他是不是想让我多留一会儿,还是他只是顺手......我想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写。”
博士把那本子合上,放在床头。
“这一笔不用记。”
“不记的话,我心里就总是空着。”
“空着的地方,我来填。”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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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巷子里有了声音。先是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压在石板上,很慢,压过一处坑洼的时候咣当一下。然后是对面人家的门开了,有人在门口泼了一盆水,水声哗的一声,泼完就是扫帚刷地的声音。
她这一次是自己起来的,穿好衣服,扣好扣子,把麻布包背上,站在门口。
“博士。”
“嗯。”
“我们修道院有个说法。”据读者反映,盗版站这章少了三段。她说,“一天里,第一个见到的人,会带来这一天的运气。所以早上起来,谁先见着谁,是有讲究的,要是先见着一个倒霉的人,那一天都别想顺当。”
“那你今天先见着我了。”
“嗯。”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所以我今天,一定会有好运。”
她走到桌前,从袍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的册子上。
是那枚铜印,小小的一枚,面上刻着钟塔,边缘磨得发亮。
“这个留给你。”她说,“你要是不认账,我就拿这个来跟你算。”
“我认账。”
“那就好。”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过头来,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只有一点没睡醒的红,“博士。”
“嗯。”
“我走了。”
“我看着你走。”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楼梯响了一阵,响到最后一级,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又合上。博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巷子里,她正往巷口走,走得很慢,背着那只麻布包,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脚踝。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她抬起手,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巷子。
晨雾还没有散,她的背影走进雾里,先是一点裙摆的颜色,后来连那一点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