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未开的那瓶酒,和把它留到最后的两个人 - 第1章

入秋以后天黑得早,河湾的市集散得也早,日头一偏西,卖鱼的就开始往木桶里铲冰,铁锹刮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刮得人牙根发酸,再往后是收灯,挂在木杆上的油灯被一盏一盏取下来,灯芯掐灭的时候冒出一小股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散进河面上那层刚起的薄雾里,雾顺着水往岸上爬,爬到石阶上就停住,把最下面两级台阶泡得发亮。

石桥那头的钟楼敲了晚祷,钟声过水的时候是闷闷地响,一声压着前一声的尾巴,敲到后头就听不出到底是几声了。阿托顿这地方,入秋以后就是这样,白日里还有一点余温,太阳一落,凉气就从河里,从石板缝里,从每一堵石墙里头往外冒,冒得比别处早些。

博士过了桥,沿着卖酒的那一排摊子往东走,走到最末一个棚子跟前,只剩一盏灯还亮着,灯罩上糊了一层油烟,光透出来是浑的,把脚下的石板照出一小片湿亮。

“您来啦。”她看见他,眼睛先亮起来,话出口又觉得太急了,声音低下去,“......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我在这儿站了半天......要是您不来,我就把这些酒自己喝了。”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博士说,“让你久等了。”

“哦。”她应了一声,觉得一个字的回应太短,又补了一句,“那......那也没事,我也刚到......真的。”

她说完自己也晓得这话不真,脚边的石板早被她跺出一小圈干的地方,周围全是湿的。

“箱子给我吧。”博士说,“看着就沉。”

博士还是把箱子接了过去,箱子底蹭过石板,发出很钝的一声,里面剩的瓶子轻轻碰了一下。

她空着手站在那儿,反倒不知道往哪儿放,先去理披肩,又去摸耳朵,摸到耳侧那排羽毛的根部,捏了捏,捏完才发觉自己又在做这个小动作,赶紧把手放下。

“那个......”

她从摊底拖出一个用麻布包着的小包,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掖了进去,掖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包了好几遍才包成这样的。

“洗过了,”她双手递过来,手有点抖,“洗干净了,晾了两天,我怕洗坏了,用的是冷水,没用皂角,就用手搓的......您闻闻,要是还有味儿,我再洗一遍。”

博士没立刻接,伸手把那只包掂了掂,又放回她手上。

“你留着吧。”

“那怎么行呢!”她声音一下扬起来,又赶紧压下去,怕被旁边收摊的人听见,“借的东西哪有留着的道理......这是当年您借给我的,我总不能一直占着。”

“我借给你的时候,说的是等你做成一笔大生意再还。”

“我这不是,一直没做成么。”她的声音低下去,捏着那只包,指头在麻布上搓来搓去,“本来说好了的,做成一笔就还您,结果我在阿托顿待了这么久,做成的都是小买卖,赚的那点钱,都填进路费和货里去了。这东西在我手里越久,我心里就越不安。”

“为什么不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吹到眼睛上面,她抬手拨开,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去。

“因为......”她说,“钱好还,人情不好还。这笔钱我攒一攒总能攒出来,可是这半年我披着它回过多少趟家,夜里冷的时候我把它盖在身上,盖着盖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还盖着......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总不能把这些也算成一个价钱,写在纸上给您看吧,那算什么呀。”

博士把手里的箱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伸过去,把麻布包接住了。

她肩膀明显松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您收下了?”

“收下了,”他说,“不过不是现在还。”

“等我哪天不想留着的时候。”

“......博士。”她低下头,用鞋尖在石板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块干泥,“您说话总是说一半,剩下的还要让我猜。”

“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她说,“我要是猜得出来,就不问您了。”

“走吧,席德佳。”博士说,“今天风很大呢。”

“嗯......”她应着,走了两步,忽然又站住,“博士,您看。”

她把裙摆轻轻提起来一点,只提了一点,裙摆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是厚实的黑丝,织得极密,灯光落上去也不起亮,只有随着步子迈开的时候,才有一线极淡的光顺着小腿的弧度滑下去,滑到脚踝那儿就没了。

“我穿上了。”她说,声音很轻,“这件东西我还是头一回穿出来,早上在镜子前头站了好半天。”那时的她把裙摆放下来又提起来,提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穿上了。席德佳继续说:“走路都不敢走快,怕沾了泥,可是一整天下来,我总是忍不住低头看一眼。”

“您别这样说!”她脸一下红到耳根,红进那圈浅色的绒毛里,赶紧把裙摆放下去,用手捏住裙摆,“您这样说我脑子就乱了,我今天还有正事要跟您说呢。”

“那你说吧。”

“我......我忘了。”

她自己说完先笑了,笑出来又觉得傻,抬手在嘴上按了一下。

......

旧城的第二条巷子在桥西,巷口有一棵歪了脖子的老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挂在枝上,被风一吹就翻过来,露出底下颜色淡一些的那一面。

巷子窄,两边的房子是木筋墙,墙皮掉了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木梁,梁上钉着铁钩,钩上挂着晒干的辣椒和几串洋葱。有户人家的窗子开着,里头传出小孩子念书的声音,念一句,停一停,再念一句,中间夹着大人不紧不慢的纠正声。

她走在前头,脚步比刚才慢,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下来,伸手在袖子里摸。

那是一间铺子,门脸很窄,两扇木门,门框上还留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字被人刮掉了,剩下一排钉子眼,钉子眼里的锈迹往下淌,在木头上留下几道暗色的痕。

她从袖口里摸出钥匙,那是一把很长的铜钥匙,用皮绳系着,皮绳跟箭袋的绑带系在一起。

“房东给的。”她说,“他说反正也租不出去,钥匙就放在我这里了,省得他每次都要跑一趟。”

“他倒是放心。”

“是呀,房东他人好。”她随口应了一句,随即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一圈,“其实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钥匙给我,我们也就见过几回面,话都没说几句,他就把钥匙塞给我了,我说万一我拿了钥匙跑了怎么办,他说跑就跑吧,反正也没什么可拿的。”

席德佳没有把门完全打开。

“您从这里看。”她把门推开一条缝。

缝里出来的先是一股气,木桶的酸,墙皮的霉,还有一点陈年的酒糟味,闷在这间屋子里不知道多少年,一见风气味就往外涌。里头很暗,只有门缝这一道光照进去,照出地上一层灰,灰上印着几行脚印,边缘都糊了。

“您看那边。”她把缝推得再开一点,声音里带上了白天摆摊时候的那种劲头,“那一面墙,我想整排摆酒桶,把桶口朝外,客人一进门就可以看得见,看得见就想喝,毕竟我们兰登的酒还是不错吧。然后就是......这边靠窗摆四张桌子,不做新的,二手市场有旧的,我打听过,一张桌子连椅子也就几枚银币,擦一擦铺块布,看着也体面。”

她说着,手在门框上比划,比划到一个位置就停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摆上去。

“门口挂旗,修道院的旗,中间织一座钟塔,招牌就写兰登两个字,底下小字写分号......然后,然后我在门口摆一张小凳,摆一缸水,让过路的人自己舀,不要钱。路过的人家喝了你的水,就记住了你的门口,下回他想喝酒,先想起来的也是这个门口。”

她说完,安静下来,没有立刻走开,也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手搭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什么。

“......您觉得呢......博士?”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这句话被风听见。

博士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门缝推到最大,往里看了一会儿,看那面空着的墙,看靠窗那一片被光照到的地方,看地板上翘起来的那一块。

“很适合你。”他说。

她回过头来。

“真的?”

“真的。”博士说,“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你。这个铺子开在席德佳小姐手里的话,会有很多人愿意来的。”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次,先是想笑,又忍住了,忍了半秒,到底没忍住,笑得整个眼睛都弯起来。

“博士您这话,”她说,“比给我一笔钱还好。”

“钱我也给。”博士说,“就当投资了。”

“不要!”她赶紧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不过您要是真的投,我就,我就收了,我说到做到!”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讲道理,捂着嘴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完了,她的目光又落回那间空铺子里,慢慢静下来。

“博士。”她说,“我跟您说过一件事,不知道您还记得不得。”

“我们兰登那块地,其实很好的。”她说,“您别看我一天到晚抱着箱子到处跑,我们那块地是真的好,靠着河,土是黑的,抓一把能捏成团,我们姐妹种出来的麦子磨出来的粉,白里带着一点黄,烤出来的面包放一天也不硬。周围的人都知道兰登的面包,可是没有人知道兰登这两个字怎么写,因为我们不往外卖,我们只在自己门口卖,卖给附近来的人,卖完就关门。”

“为什么不往外卖。”

“因为......没有人会做生意。”她说得很坦然,“修道院里的姐妹,会把麦子种好,会把酒封好,可是没有人会跟外头的人打交道。我们做的买卖,都在修道院门口那一小片地方,来的都是老主顾,谁家添了孩子,谁家死了人,我们靠着记性都能记得。”

“前几年大旱,”她说,“河断过一次,井也干了,麦子黄在地里,我们在修道院里喝了好几月的稀粥。

“所以......这就是席德佳小姐出来闯荡的原因吗?”

“嗯。”她点头,“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一箱酒,一袋面包,一把弓。”

说到弓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没带。

“你独自出来,不怕么。”博士问。

“不怕。”她摇头,摇得很轻,语气却很稳,“我们这些人,别的不行,射箭是行的。我们修道院的箭术,在拉特兰是有名号的,姐妹里有能射落飞鸟的,有能在夜里射中挂在绳子上的铜铃的,风大的时候也不失手。我出来这些年,走夜路,过荒村,遇到过一次劫道的,我射了他一箭,射在他脚前的地上,他就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博士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们的席德佳小姐呢。”他问,“你在你们姐妹里,算什么水平。”

“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算什么的,我就是在外面跑得多,脸皮厚一点。”

“说实话。”

“实话就是,”她把披肩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从小到大,没输过。”

......

桥头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幡,被雨打得垂下来,字都模糊了。屋里烧着炭盆,炭是新的,还没烧透,冒着一层薄烟,烟顺着屋梁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在热气里。

他们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老板娘端来一壶温酒,壶身上有一层水汽,放到桌上的时候,桌面被烫出一小圈白印。

她给两个人各倒了一碗,倒得很满,满到碗口有一层微微鼓起来的酒面。

“先说好,”她端起碗,“我酒量很差的,喝两口就开始胡说,您要是听不下去,就打断我。”

“我不打断。”博士说,“你说吧,说多久都行。”

“那您别后悔哦。”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仰头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住了,捂着嘴咳了好一阵,眼睛都咳红了。

“没事没事......”她摆手,眼角还挂着一点咳出来的水,“这个酒好烈。我们兰登的酒是甜的,喝下去是暖的,这个喝下去像着火。”

她又喝了一口,这回慢些,喝完把碗放下,两只手捧着碗,像是借那点温度暖手。第二碗下去的时候,博士看了她一眼。

第三碗倒满,她端起来就喝,喝到一半,忽然发现博士在看她,动作就停在那儿了。

“怎么了。”

“席德佳小姐看上去酒量并不差。”

她的手僵了一下,碗在嘴边停了两秒,慢慢放下来。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喝后面两碗一点事没有,脸红得也不厉害。”博士说,“耳朵一直是那个颜色。”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摸完把手放下,笑得有点心虚。

“好吧。”她说,“我酒量是还行。在修道院冬天冷,管事的姐妹会分一点酒下来,也没醉过。”

“在我面前也要装吗。”

“欸......因为......”她把碗在桌上转了半圈,声音低下去,“就是有点习惯啦......因为我一个人在阿托顿跑。要是让人知道我酒量好,饭桌上就总有人要跟我拼,拼完了还要签单子,签完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认。”她顿了一下,“我装不能喝,人家就不灌我了,我也能把话说完。”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装不能喝,”她说,“您就会多看我两眼,多问一句慢点喝......但是好像被发现了......”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完,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不许笑我哦。”她说。

酒肆里有人拍桌子笑,笑声从另一头传过来,隔着一层烟气,听着很远。

“博士,”她说,“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嗯。”

“是修道院寄来的。”她的手指在碗沿上磨了一下,“屋顶还没修好,管事的姐妹病了,酒窖没人管。信上说过些日子让我回去,把酒窖接过来,别再在外头跑了。”

“什么时候。”

“大概是月底之前,我也不知道急不急。”她说,“从这儿回兰登要走两周多,算下来,我最多只能在阿托顿待七八天。”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喝完自己又倒了一碗。

“你别这样看我。”她说,“我没事。我早就知道要回去的。”

博士没有接话,看着她,看了很久,连她端碗的手都放低了一点。

“席德佳。”他说,“你看上去并不想回去。”

她的手停在碗上,隔了一会儿才接话。

“......您这个人,”她说,“怎么什么都要说出来呢。”

“因为席德佳小姐总是喜欢自己闷在葫芦里。”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要是有人能让自己什么事都往外说就好了。席德佳这么想着,微微抬头,有点想要看看博士的脸,顿了一下还是把头低了下去,让发丝稍稍遮着自己的视野。

“是......有点不想啦。”她说得很轻,说完抬起头来,“我不想回去。是不是很没良心啊,修道院养我这么大。”

“你想留下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真的,我不知道。铺子盘不下来,生意也做不大,我留下来能做什么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可是我一想到要回去,往后每天就是酒窖,麦田,晚祷,一天一天地过,过到我也变成管事的姐妹那样......虽然也不是不能接受......”她抬起头来,“我就觉得心里有东西堵着,好难受。”

“主教当初让你们出来,不是只让你们看看世面。”

她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见见世面。”她说,“见完了还是要回去的,这话他没说,可是我们都懂。”

“主教也没说不许留在外面。”博士说。

“......嗯。”她把碗转了半圈,“我不知道......可能回去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

“我还是想留下来。”她说,“可是酒窖没人管。管事的姐妹病了,冬天一到,酒要是冻了,那一整年就白忙了。”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太懂事,低下头去。

“所以你打算回去。”

“嗯。”她点头,“还是回去。”

她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

“博士,”她说,“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别笑话我。”

“不笑。”

“这七八天,我想把该办的事都办完。”她说,“把欠您的还了,把铺子的事做个了断,然后我就走,走得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的。”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倒扣在桌上的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小块,溅起一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博士把她的碗拿起来,翻正,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回去。

“你今天喝得不少了。”

“才三碗。”她说,“我酒量好着呢。”

“再喝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去。”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脸一红,声音软下来,“......我是说,我住得不远,扶着墙也能走回去。”

“我送你。”

“那......”她低下头,把碗推开一点,“那就再喝一点,就一点。”

......

阁楼在巷子最里头,要上两段楼梯。木头的踏板被踩得发亮,每一级都往不同的方向歪,踩上去会叫,叫得很难听。

她走在前头,一手扶着墙,一手提着裙摆。

“小心第三级,”她说,“那一级会咬人。”

博士踩上去,那一级果然响了一声,声音很长,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在上头笑起来,笑得扶着墙,笑完自己也不晓得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声音好笑。

阁楼的门是斜的,推开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屋里有一股旧气,干草,纸,干了的火漆,还有一点甜味,大概是那种放久了的蜂蜜的甜味。屋子小,斜顶压得很低,最里面那面墙他一伸手就够得着,一张床靠着斜顶摆,铺着粗毛毯,毯子边上磨出了毛球。桌上一摞账本,压着一把黄铜小秤,秤盘里还剩几粒不知道什么种子。墙角堆着箱子,最上面那只没盖,露出半截干硬的面包。

她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火苗晃了几下才稳。

“快坐吧。”席德佳说,“地方......有点小,您别嫌弃。”

博士在床沿坐下。,床板响了一声。

她站在桌子那边,两只手撑着桌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不太对劲的东西,像是刚才的酒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来了。

“博士。”

“嗯。”

“我今天挺高兴的。”她说,“您说这铺子适合我的时候,我心里到现在还有点激动。您不知道,我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时候......就想找个人说说。可是我跟谁说呢,修道院的姐妹都忙,写信给她们,她们只会说‘那你就回来吧’,然后我心里就更闷。”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

“我这两年,其实一直想有个能陪我聊天的人。”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磨。

“博士。”

“嗯。”

“我今天晚上,”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屋子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响着。

“我陪你。”博士说,“这个点回去,我也是一个人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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