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蹲在药房地上拆看新到药材,拣出两片受潮甘草扔进竹匾。北边天候干冷,叶类药材一压就脆,她正拿银针挑麻绳,外头响起两下轻叩。
“柳姑娘。”仆妇声音压得低,“有客登门,爷已在前厅,请您过去。”
“什么客?”
“一位青衣文士,手里托着什么,像是半块玉。”
银针尖儿在麻绳上停了一瞬。她搁下东西净了手,没回房换衣裳,就这么往前厅去。素布衣裙上还沾着药粉,袖口有川芎气味。
前厅门半开。墨寒渊坐在主位上,手边茶没动,眼神比平日沉了三分。阶下一人青衫洗得发旧,一手托着半块玉玦,被门外漏进来的光一照,温润得像要沁出水来。墨寒渊抬眼看她,朝身旁椅子偏了偏下巴。柳轻眉走过去坐下。
那人年岁看不出准,面容清瘦,眉目间有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见她进来,他掀袍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咚地一声,双手交叠,额头触及手背,行的是个极古礼。
“奉笔阁遗臣沈砚,拜见少主。”
墨寒渊没叫他起,只盯着那半块玉玦,半晌才说:“奉笔阁?”
“是。”
柳轻眉在旁听得心口发凉。她见过墨寒渊那半块玉玦,只当是寻常信物,如今两半对上,成了先皇后信物,还是前朝遗臣的信物。这不是江湖帮派,是散在暗处的一群人,盯着一个人的命,核验该不该活、会不会害人。
墨寒渊没接玉玦,只问:“那日在船上核证词的人,是你们派去的?”
“是。”沈砚答得平静,“暗桩四人,只为确认一事——柳姑娘这命盘之外的人,会不会害了少主。”
命盘之外。这四个字像一根针,从她后颈扎进去,又细又准。她以为那夜只是试她说真话假话,试她是不是京城派来的钉子。结果那些人手里攥着的不是质问,是杀心。
她忽然想起那夜船上,墨寒渊隔着屏风说的那句:看过这个还敢动你的,你就告诉我。她当初还在心里冷笑:人都要死了拿什么去告诉你?如今才猛然回过味来——那哪里是护短的承诺,那是若她真被那帮人私下弄死了,这块腰牌便是留给他替她翻案、甚至替她报仇的信物。
不是不会死,是死了有人替她掀桌子。
那些人若认定她会害他,不会把她押回去,只会当场了结。她活着下船,不是因为她答得好,是因为他身上那块腰牌、那符纹,压住了那些人的手。
柳轻眉喉咙发紧,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才发现是空的。她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按了按,把那股后怕缓过去。
“我算通过了?”她听见自个儿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你们那核验,总得有个准话。”
沈砚转向她,目光平和,像在打量一棵树长势如何。“柳姑娘通过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书,深青绢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几页,停在一处,将册面朝她展开。
柳轻眉凑过去看。纸页泛黄,蝇头小楷端端正正,竟真的写着她的名字——只是名字后头并没有原本该有的生辰籍贯与死期,而是空荡荡的一大片,只在旁边孤零零地批了四个字:“命盘之外”。
没有何时死、何时亡,没有她开药铺、救重伤、北上住进谁宅子里的任何一句。她偏偏是个“该记”之外的人,像书页边角被谁撕掉的一条。
“这......就是天命册?”她抬眼看向沈砚,声音微微发紧。墨寒渊当初虽提过这东西,但亲眼见到这本实体册子,那种被一本看不见的书记录命运的压迫感依旧清晰。
沈砚将书合上:“天命册,记录该记之人,核验该核之命。谁在册上,谁不在,便是天意的分界。”
柳轻眉盯着那深青封皮,一时说不出话。她成天琢磨这世界的书里书外,结果真有人端着一本天命册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在外头,不在册上。
“那半块玉玦,”她又问,“是先皇后信物?”
沈砚点头:“先皇后孕少主时,先帝亲自琢了一对玉玦,取其不缺不离之意。半块留于少主,半块随先皇后入土。后逢变乱,这半块由阁中带出宫闱,传至今日。”
柳轻眉看向墨寒渊。他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半块玉玦,两半一左一右,纹路相对,严丝合缝地合成一环。他将合起的玉玦握在掌心,没收进袖里,只问:“奉笔阁如今还剩几人?”
沈砚答:“所剩不多。老一辈多已埋骨,年轻一辈能核命者,不过三五人。(
“册上还记了谁?”
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尾音却沉。沈砚将天命册重新翻开,这次翻得靠前了些。他没有把册子整个递过去,只展开其中一页,斜斜朝着墨寒渊的方向,也刚好能让柳轻眉瞧见。
纸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三个字。
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头去看墨寒渊,他也在看那行字,唇角微不可察地压了压。他没问“这是谁”,只问:“此人在册上,为何?”
沈砚合上册子,语气不紧不慢:“册上所记,皆为该记之人。有些名姓,不到该翻出来的时候,就是个死字。如今翻出来给少主瞧,是因为时候快到了。”
柳轻眉直起身,后背无端发僵。她不知道沈既明是谁,可“书里没写过”这五个字像块石头压在舌根底下。她穿书的优势是知道结局,可若有人不在书里,却能影响书中人的命,那她知道的那点结局,还算不算数?
墨寒渊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深,却像把她心里那点发凉都收进去了。他没说什么,只把掌中合起的玉玦递给沈砚。沈砚双手接过,重新分开两半,将其一收入袖中,另一半仍捧在身前。墨寒渊接过那半块,在指尖一转,收进怀里。
“你先住下。”他对沈砚道,“西厢那排屋子,不许人打扰。”
沈砚应下,行礼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停步回身,目光落在柳轻眉身上:“柳姑娘,册上无名之人,阁中不记,亦不核。姑娘日后行事,不必向我等交代。”
柳轻眉没接话。(
前厅里一时静下来。
待沈砚退下、前厅只剩下两人时,墨寒渊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向她:“你是不是也想到了?”
柳轻眉抬头看他:“什么?”
“名单末尾那个人。”墨寒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天命册上这个‘沈既明’,就是我们一直在找、十六年前站在紫宸殿外看着大火的那个人。”
柳轻眉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恍然:“难怪!我就觉得这名字眼熟得很,原以为只是个寻常文官,想不到连奉笔阁的天命册都特地记着他......这老头子藏得可真深。”
她原本还想着要回去花心思对照名单,这会儿经他一点,整条线索瞬间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厅中沉默一阵,柳轻眉忽然开口:“那夜船上,那些人若认定我会害你,是不是就动手了?”
墨寒渊没看她,只嗯了声。
“所以你说那句话,”她转过头看他,“是因为你早知道有这个阁、有核命这回事。”
“知道。”他语气平淡,“玉玦和腰牌,不是白给你的。”
柳轻眉沉默了一阵,说不出是后怕多些,还是别的什么多些。她想起那夜下船之后,她把腰牌塞进包袱,摸了好几回,只当是拿人手短的凭证。结果那东西真在暗处替她挡过一劫。不是运气。
“那你现在知道我是命盘之外的人了。”
墨寒渊转着手边的茶盏,不看她,只说:“天命册上没有你,书里自然也没你。你说看过所有人的结局,我信。”
柳轻眉愣了一下。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干脆说“我信”。她甚至想回一句“你就不怕我是胡编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若只是嘴上说信,不会在沈砚面前由着她一句接一句地问,不会让外人坐着听她盘问,不会在她问出“我算通过了”时一个字也不拦。
墨寒渊伸手,把她面前那只空茶杯移到一边,将自己那盏没喝过的茶推过去。她没道谢,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夕阳从药房的窗棂外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藏了十六年的局,既然被翻出了一角,便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