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眉把归拢好的药材一包包扎紧,搁回架上,又拿湿布把药案擦了一遍。案面那道被撞歪的刮痕擦不掉,她拿指腹蹭了两下,索性不看了。
午饭摆在东厢的小厅里。她过去时墨寒渊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面前的菜没动。见她进来,他才抬手示意她坐。柳轻眉在他对面坐了,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你这宅子里的人,嘴严不严?”
“严。”——
“我一个开药铺的忽然住进你宅子里,外头要是传出什么不像样的话——”
“传不出。”他打断她,语气平平的,“这山坳里就这一座宅子,来往的人都是旧部,不与外头通声气。”
柳轻眉嚼着饭,点了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旧部?你不是前朝遗孤吗,哪来的旧部。”
“书里写你孤身一人,到死没人送终。”她说完自个儿先噎了一下,补了句,“我是照书上说的。”
“书上写得不全。”他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前朝灭了十几年,总有几个人没死干净。散在各处,各过各的。我回北边,他们认得那块腰牌,就来投。”
柳轻眉“哦”了一声,埋头扒饭。她心里把原书翻了一遍,还真没细写墨寒渊的班底,只说他手底下一群亡命之徒,最后跟着他一起被剿了。她想到这里,嘴里的饭忽然不香了,抬眼看了看对面这人,他把一碟子青菜推到她面前,面色如常。
饭后她回药房,把从镇上带来的几味药材分门别类收进柜里。忙到半下午,有个仆妇来报,说前头有人求见主子,指名要见“那位新来的柳老板娘”。
“是,说是从南边来的有要事。”
她去了前厅。厅里站着个男人,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玉带,面容生得极好,眉目间带着一种叫人说不出的清正。柳轻眉踏进门槛,看清那张脸,脚下顿了一顿。
原书男主,萧景澜。
她认得他。书里写他出身百年清流世家萧氏,年纪轻轻便掌着京城禁军大权,眉如远山、目似寒星,京城里多少贵女为他争破头。她穿来之后把这张脸与他腰间那柄执法长剑在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遍,图的就是哪天撞见了能远远绕开。结果这人自个儿找上门来了,坐在她前厅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茶,瞧见她进来,起身拱手。
“柳老板娘。”
柳轻眉站在门边没动,手里那包甘草还捏着。她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硬生生压了下来,冷冷看着他:“萧大公子大驾光临我这偏远宅子,一开口就叫破我的底细,不知有何贵干?”
萧景澜笑了一下,很浅。“老板娘不必防我。我若想对你不利,不会递帖子走正门。”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是一张字条,上头的字柳轻眉认得,是自个儿写给东街卖鱼婶子的药方,字迹歪歪扭扭,右下角还蹭了一点墨。“这是从镇上药铺里翻出来的。铺子锁着,我让人开了锁,里头没人,只有这张方子。”
柳轻眉心里骂了一声。那张方子是她临走前没收拾干净的。
“你翻我铺子?”她把手里的甘草往柜上一搁,语气不善。
“事急从权。”萧景澜道,“我找你,是为墨寒渊。”
柳轻眉心口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老板娘,”萧景澜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他在你的药铺里养过伤,你替他换过药,还替他藏了玉玦和腰牌。这些事我都知道,你不必瞒。”
柳轻眉被他说破,索性不装了,抱臂靠着门框。“你知道得倒清楚。那你还来问我?”
“我来求你。”萧景澜说,“求你帮我拦他一件事。”
柳轻眉瞧着他这副正经面孔,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原书里这人见了反派二话不说拔剑就砍,这会儿倒会说“求”字。她没接话,等他往下讲。
萧景澜道:“墨寒渊回北边,是要集旧部,往南打。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上头是他要清算的人。那份名单一动,沿途几座城都要遭殃。”柳轻眉听了此话,心中一顿:“难道书上写墨寒渊屠城,写的就是这一桩。”
萧景澜看了一眼柳轻眉,继续说:“我拦不住他。我的人一靠近,他的人就先动手。可你不一样。”
“我哪儿不一样。”
“他信你。”萧景澜说得坦然,“他这个人,谁都不信。可他让你住进他的宅子,把腰牌给你,还让你管他的药房。这些事,换了旁人,他一件都不会做。”
柳轻眉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心里发虚。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又抬眼:“你想让我怎么拦?”
“他手里那份名单,”萧景澜说,“若能劝他把上头几个无辜的城划掉,只清算该清算的人,这场仗就打不起来。你在他身边,能说上话。”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原书里墨寒渊屠城那一段,写得血流成河,最后萧景澜以天下大义之名把他诛了,两败俱伤,谁也没落着好。她穿来之后一直躲着这条线,可躲到最后,自个儿还是站到了这条线边上。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萧景澜从袖里又摸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这是我的印信,你拿着。事成之后,你若想回南边,我派人送你。你若想留在北边,我也不会再来烦你。”
萧景澜没多留,拱手告辞。走到厅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老板娘,他若真动了手,你我也拦不住了。”
人走了。柳轻眉捏着那封信站在厅里,半晌没动。
她回头往后院走,走到药房门口,墨寒渊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瞧见她手里的信,没问是谁给的,只把点心递过来。
“南边来的?”他问。
柳轻眉接过点心,搁在案上,没瞒他。“萧景澜。”
墨寒渊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药房的门带上,走到案边坐下。“他来做什么。”
柳轻眉在他对面坐了,把那封信搁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
墨寒渊垂眼看了看那封信,没伸手去拿。“你怎么答的。”
“我说想想。”柳轻眉看着他,“你那名单,上头都写了谁。”
墨寒渊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案上。柳轻眉凑过去瞧,上头列了十几个名字,有些她认得,是原书里跟着墨寒渊一起被剿的旧部头目,有些她不认得,瞧着像是文官。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几行,眼睛停住了。
“这几个,”她指着末尾三个名字,“书里没写。”
“书里没写的多了。”墨寒渊说。
“这几个不是你的旧部。”柳轻眉抬眼看他,“这是萧景澜那边的人吧。你把他们列上去做什么。”
墨寒渊没答,只把纸收回去,折好。“我清算我该清算的,与他无关。”
“你把无辜的城也列进去了。”柳轻眉说,“书上写你屠城,写的就是这几座。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墨寒渊看着她,那双深得发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柳轻眉,”他慢声说,“书上写我会死,我认了。可书上没写我会遇见你。我如今遇见了,有些事就得自个儿掂量。”
他顿了顿,指节在案面上轻敲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况且,这世上盯着这本‘书’的人,不止你我。前朝留下的那些旧人,手里还攥着记录天命的册子——他们比谁都在意,我这个遗孤到底有没有按规矩走。”
柳轻眉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思绪。
“北边那处宅子,是我早年留下的退路。地方够大,外头瞧着荒废,里头该有的用度都有。”墨寒渊站起身,“你若真想躲清净,那里最合适。”
柳轻眉被他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言语。她低头把那封信又捏了捏,忽然伸手把信推到他面前。“那你自己跟他谈。我不传话。”
墨寒渊瞧着那封信,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搁在案上的手握住。“你不怕我把他也列上去。”
“你敢。”柳轻眉抽回手,瞪了他一眼,“我这宅子还没住热呢,你就给我添乱。上头那几座城,你给我划了。”
墨寒渊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划了,你有什么好处。”
柳轻眉被他问得一噎,脸热了一层。“好处就是我不跑。”她别开眼,“我要是跑了,你那罐子决明子谁替你看着。”
墨寒渊没再说话,把那封信收进袖里,起身走到门边。他推门出去,日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又慢慢合上。
柳轻眉坐在药房里,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方才被他握过的手,半晌,把案上那碟点心挪过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