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在天的最高处。

九十九级白玉阶,一级一级往云里去,阶上不积尘,也不留足迹。殿无顶,抬头便是星河,垂得极低,像一幅不曾收起的帛。殿中立着三十六根柱,每一根都比人间最老的山更老,柱身刻着天地初开时的事,刻痕早被岁月磨钝,再看不清了。

光从四面八方来,不知源头,故殿中万物皆无影。

新任轮回之主,须上殿见过众神。这是规矩。规矩比殿中多数的神都老,也比殿中多数的神都长命。

南迦是被仙官请来的。仙官在轮回殿外候了半日,她才睡醒,雪团叼着她的衣角往外拖,她便一路揉着眼上了玉阶。赤足踏过冰凉的白玉。她穿一袭月白鲛纱,外罩一层薄如晨雾的银绡,行走时纱影浮动,如水上起了烟;腰间只束一根浅碧丝绦,别无佩饰。

殿门前,仙官扬声:“轮回之主,南迦,入殿——”

那声音在空殿里回荡了三遍,方才落定。

她走了进去。

众神分列两侧。

离高座最近的,是上古神。他们坐得极静,静得不似坐在那里,倒似本就生在那里——有的形如磐石,衣袍上复着苔痕般的暗纹;有的周身笼雾,不见眉目,只余雾后两点极淡的光。他们历过天地几番开阖,喜怒哀乐早在不知多少万年前便已磨尽,所余者,唯有一种苍凉的平静,如深冬的湖。

再往下,是一众强神。座次低些,神光却更盛,或鎏金,或赤红,或泛着深海的蓝。

最末,殿门两侧,挤着一群小神。小神无座,只能站着,踮足引颈,往前张望。

而高座之上,只有一人。

众神称他太初。

南迦唤他师尊。

他坐在那里,白袍如雪,自高座垂落玉阶,襟口以极细的金线压着一道古纹。墨发半束,上半以一顶白玉小冠拢起,冠上嵌一枚月华石;本书原载于「小说网」,转载者已被记录。余下的长发未绾,顺着白袍一路垂落玉阶,与金线古纹交错,如夜色漫过雪。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而深,眉峰如远山斜入鬓角,鼻梁挺直,唇色极淡,轮廓清峻得像天地初开时落下的第一道光,一笔也添不得,一笔也减不得。臂上与颈侧的金色暗纹在无影的光里淡淡亮着,眉目低敛,不看殿中任何一处,仿佛这满殿众神,与殿外的云、殿顶的星河,并无分别。

仙官展开一卷玉册,念她的职司:“掌生死之期,司轮回之序,判三界魂魄之去来——”

念得很长。南迦听得有些困,偏过头,去数殿顶的星。

众神看她,那目光是平的,如看一盏新换上的灯。

上古神之中,有一位坐得离高座最近。玄黑长袍,袖缘以银线绣满天规的篆文,他生得是一种凛冽的俊:眉如刀裁,眼尾狭长,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以寒玉削成,无一处多余,也无一处柔软。仙官念到“判三界魂魄”时,他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垂下了。什么也没说。

后来南迦才知道,那是昊垣,掌天规的上古神。

殿门那头,小神们却压不住了,细碎的声音顺着殿柱爬过来:

“那便是新的轮回女神?”

“怎生得这样......”

“你看她的眼睛——”

“可是真的好好看呀......”

“比花神还好看。”

“战神殿那几位神女,往日总说天界数她们最美,今日见了,怕是回去要摔镜子。”

“绯鸢姊姊若听见这话,要撕你的嘴。”

“我又没说错......”

被点名的战神淡淡一瞥,那些声音便尽数掐断了,如被扼住颈子的雀。

上神之首,他不着甲,只一袭赤红长袍,袍上以暗金绣着烈焰纹,襟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墨发以赤玉冠高束,几缕散在颊边。满殿肃穆,他却坐得并不端正,一手支颐,斜倚在座上,面容俊美近乎张扬:剑眉浓黑,眼尾微挑,一双眼是熔金般的暗色,左眉骨上一道浅疤斜斜没入鬓发,非但不损,反添了几分杀伐的艳。

这时仙官收起玉册,躬身道:“请轮回之主,见礼。”

殿中静了一静。

殿中依旧无声。

无声,便是认了。

她转过身,仰头望向最高处。

他依旧垂目,望着殿下某处极远的地方,又或者,哪里也没有望。——

南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转回头来。

散殿时没有钟声。众神起身,如云散开,一位一位,悄无声息地自殿中淡去。

最后只剩南迦没有走。她提着衣摆,一级一级往高座上爬,爬到尝烬跟前,也不见礼,就在他脚边的玉阶上坐下了。

殿门口,收拾玉册的仙官手上一颤,玉册险些落地。

高座前那七级玉阶,自天地初开,便无神敢踏上一步。上古神朝见,止于阶下;昊垣掌天规万万年,议事时亦只垂手立在阶前。登阶已是僭越,坐在太初脚边,更是大不敬,换作旁人,此刻早已神格不保。

太初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不斥,不让,也不看她,只由着她坐在那里。仙官屏息候了片刻,见高座上始终无声,便低下头,抱着玉册退出殿去,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师尊。”

“嗯。”

“他们都好老。”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神本就老。”

“那你呢?”她仰着脸,“你也老吗?”

“比他们都老。”

南迦想了想,点点头,像得了一个极满意的答案:“可你比他们都好看。”

他不应这一句,起身。白袍自她身侧拂过,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

“回去。”

他便走了,一次也未曾回头。

南迦独自坐在空殿的高处,晃了晃脚,又坐了片刻,才慢吞吞地下了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