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是肴的缓释术疗程。

她趴在调理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闭着，作战服的上衣褪到腰间，后背上还留着昨天防晒霜晒出来的一道浅浅分界线，肩带的位置白，其余地方是小麦色。

监测仪上的光团是浅橙色的，比上次好一点，比平时差一点。

她的压力点一向集中在肩胛和颈后，今天却往下滑了一截，靠近腰窝，在屏幕上缩成一个暗沉的小结。

我说往下了。

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说最近老往下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她自己大概也知道，只是懒得说出来。

我戴上感应手套，掌心贴上她的肩，泰坦物质顺着手套的纹路渗进去，光团在屏幕上轻轻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我先从她最熟悉的地方开始，颈后，肩胛，一点一点地揉开，等她的呼吸彻底放松了，才往下走。

“分析员。”她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昨天天台上，我说想好了一半。”

我说嗯。

“另一半还没想好。”她说，“你别问。我这个人，被催了就会故意拖，你越催我越不动。”

我说我知道，我不问。

她哼了一声，说你知道就好。

我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落着，光团从浅橙往金黄褪，房间里只有监测仪低低的嗡鸣和她越来越慢的呼吸。

揉到腰窝的时候，她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痒，是另一种反应，屏幕上的光团跟着跳了一下，颜色深了一度。

我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往下，也没有拿开，就那样贴着。

她没出声，可是后腰那一小块肌肉在我掌心底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好像在跟自己商量什么。

我没有催，也没有试探，昨天答应过她的。

我只是让掌心一直贴在那里，暖着，等那个暗沉的小结自己一点一点化开。

过了很久，她把脸侧过来，压在手臂上，一只眼睛半睁着看我，说你手好烫。

我说缓释术就是这样。

她说不是，你昨天涂防晒霜的时候也这么烫。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疗程还剩五分钟的时候，门被一把推开了。

“肴——！”

安卡希雅冲进来，看见肴趴在床上，立刻压低了声音，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她说疗程完了没，完了跟她去打游戏，新出的那个合作副本，三人队，差一个坦克。

肴闭着眼睛说她是输出。

安卡希雅说那你输出，我坦克，再拉一个，又转头问我来不来。

肴替我答了，说他忙，他有一堆麻烦要处理。

安卡希雅问什么麻烦。

肴说你的麻烦，然后翻身坐起来，慢吞吞地把作战服拉好，说走吧，打完两局她要睡觉。

安卡希雅说三局。

肴说两局，多一局你自己打。

安卡希雅哀嚎着被她推了出去。走到门口，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护身符在她指间转了一圈。

“分析员，”她说，“真的在想。不是敷衍。”

我说我知道。

她说知道就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问什么眼神。

她说那种我不催但是我在等的眼神，比催人还可怕，你看人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要是不给一个答案，你就会一直这么看下去，烦死了。

我说那我看别处。

她说不准，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嘟囔了一句算了随便你，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安卡希雅的笑声和她懒洋洋的抱怨，越来越远。

我收拾调理床，把感应手套放回消毒柜。

监测仪上最后的读数停在金黄色，疗程效果很好，只是腰窝那个压力点没有完全散开，还剩一个很淡的影子，固执地留在那儿。

我盯着那块影子看了一会儿，把记录存档，关了仪器。

终端亮了，是芬妮。

“明天晚上八点，器材室。他说新垫子铺好了。”过了几秒，又是一条，“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不是生你的气，就是想自己待着，跟以前比赛前一晚一样。你别来敲门。”

我回了一句好。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补了一条：“明天你坐近点。别眨眼。”

我把终端收起来。

疗愈中心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走廊尽头的应急灯。

楼下环形大厅隐约传来卡罗琳和谁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我想起罗塞妮那边的任务名单月底前要交，还有十几天，桌上那一摞报告一页都还没翻。

下楼梯的时候，我在一楼碰到了辰星。

她抱着一摞资料，看见我，微微点头，叫了一声郎君。

我说辰星。

她说肴今天的神格波动又大了，比上次在天台上那回还大，问我知不知道原因。

我说知道一些。

她说需要她做什么吗。

我说不用，肴在想一件事，想清楚了就会好。

辰星看着我，没有马上走。

她和我之间的恒约，平时安安静静的，只在我情绪起伏大的时候会传过去一点涟漪。

她说刚才在楼上，她隔着恒约感觉到我这边有一阵很长的、很热的东西，不是我的，是我手底下那个人的，顺着我传了过去，像隔着一堵墙听见邻居屋里有人在哭，又不完全是哭。

她说她猜那是肴。

我说是。

“郎君对肴很好。”她说。

我说应该的。

她摇摇头，说不是应该，是您选的。

她说她跟肴算不上很熟，都是天启者，见面会打招呼，训练时会互相看一眼，仅此而已，可是她今天隔着郎君感觉到肴那一下，忽然觉得肴其实很怕冷。

说完她自己好像也觉得这话奇怪，抿了抿嘴，抱紧那摞资料，说她先走了，步子很轻，一下就拐过了走廊。

我站在环形大厅里，看着头顶的世界树投影缓缓旋转，金色的光线在树干上一明一暗。

卡罗琳坐在情报台后面，耳机挂在一边，正在跟哪个频道通话，看见我，抬手比了一个稍后的手势。

我冲她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去食堂打了一份晚饭，端回房间，一边吃一边把罗塞妮那份名单翻开，翻到第三页，饭凉了，我也没再看进去一个字。

七点半左右，终端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安卡希雅。

她发来一张截图，副本结算界面，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肴的那一栏职业图标是一面盾牌。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安卡希雅压着嗓子的笑声，说你看，她嘴上说自己是输出，打到第二局看我老死，二话不说就换了坦克，扛到通关，现在在我沙发上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语音最后还能听见一点很轻的鼾声，和游戏大厅里循环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

我把那张截图看了一会儿，没有回，把终端揣回口袋，起身把冷掉的饭盒收拾了。

时间差不多了，里芙那边的十六度应该已经开好了，我想去她那里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