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空调送风口发出轻微平稳的排气声。
前排座椅上方的小型电子屏正闪烁着红色的时间与车速,顶灯柔和地洒在整洁宽敞的车厢内。
陈行的额头“咚”的一声磕在深灰色的防爆车窗玻璃上,剧烈的酸痛感顺着额角直冲脑仁,把他从一片混沌沉重的黑暗里猛地撞醒。
“嘶......”
陈行捂着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宿醉般的胀痛在颅骨内翻江倒海。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眼前的一切让他瞬间愣住了。
这是一辆大巴,车厢干净整洁。
可真正让他浑身肌肉骤然紧绷的,是车厢里的其他人。
整节车厢内坐得满满当当,全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短发、马尾、单马尾,身材有的匀称修长,有的肩宽背阔骨架很大。
车厢内三十多号人,全都穿着浅灰色的短袖战术作训服,神色大多紧绷而严肃,车厢里安静得很。
全是女的?
自己怎么会在这辆车上?昨晚不是还在电脑前赶设计稿吗?
陈行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状况,下意识地想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看个究竟。
“豆芽陈,你发什么神经?”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带着不耐烦的低斥。
陈行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坐在他身旁靠走道位置的是一个剃着利落板寸的年轻女生,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臂线条紧实有力,作训服被胸肌撑得鼓鼓囊囊。
此刻正皱着眉头,像看累赘一样盯着他:
“从半路上你就开始翻白眼打瞌睡,脸色白得跟刷了石灰一样。马上就到校区分界关卡了,你可别在集训报到前给我掉链子。”
陈行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个......请问,”陈行喉咙发干,出于本能的谨慎,试探着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咱们这是......去哪儿?”
板寸女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睡一觉把脑子睡抽了?女子学院下属第三分院!咱们这一车全是今年通过体能海选的新生,还能去哪?”
说到这里,板寸女生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双臂抱胸靠回椅背上,嘴里不客气地嘟囔:
“真不知道招募处那些考官眼睛长在哪里,连你这种体能常年垫底的豆芽菜也能放进来。真服了你了豆芽陈,平时在初级预备班就总垫底,这会儿临到关卡了开始装失忆?等会儿下了车,楚教官可不会听你扯谎。”
豆芽陈?
陈行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边一阵嗡鸣。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作训服下虽然单薄平坦,可他常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啊,怎么会被叫成豆芽陈?
对方是在讽刺自己力气小、长得瘦弱?
还没等陈行回过味来,前排一个扎着利落单马尾的女生忽然侧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递了过来,声音虽然平淡,但带着一丝善意:
“擦擦你脑门上的虚汗吧。楚教官带队一向六亲不认,等会儿下车要是被她看见你这副站不稳的样子,少不了要被罚跑负重圈。”
说着,马尾女生还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同桌嘀咕了一句:“她体质向来就偏弱,招募处为了凑齐参谋分院的人头,也是难为这姑娘了。”
姑娘?她?
不仅是旁边的板寸女生,连前排这个素不相识的马尾女生,语气里也全是理所当然、发自内心的笃定。
她们看自己的眼神自然坦荡,全把他当成了再正常不过的同届女生。
“谢谢......”
陈行不知所措地接过纸巾,手指都在微弱发僵。
就在纸巾触碰到掌心的一刹那,窗外的阳光穿过车窗,照射在他左手腕上一只哑光黑色的金属智能手环上。
手环屏幕幽幽亮起,显示出一行文字数据:
【学员编号:NY-3-70912】
【姓名:陈行】
【所属序列:女子学院第三分院一年级新进学籍】
【基础积分:0(待激活)】
伴随着手环亮起,一股刺痛猛然在脑子里炸开。
残存的记忆碎片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鬼地方枪炮火药根本用不了,全是近身冷兵器和肉搏,城外还有凶残的兽人。
而他所在的女子学院第三分院,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学生,再高年级的都在总院。
最邪门的是,他明明是个带把的男人,所有人却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同届女同学。
“嗤......”
尖锐刺耳的气压刹车声骤然打断了陈行的思绪。
通勤大巴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稳稳减速,最终停在了一处宏伟而严密的关卡前。
关卡两侧是十余米高的水泥防卫墙,正前方的生铁大门上方,用黑漆工整地喷绘着校名:
【学园都市·女子学院下属第三分院】。
“咣当!”
车门在沉闷的机械传动声中轰然向两侧滑开。
紧接着,带着几分金属碰撞声的军靴踏步声由远及近,踩上踏板。
车头出现了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军官,留着齐耳短发,黑常服挺括利落。她腰间挎着带鞘短刀,右手随意拎着一根生铁教鞭。
女军官五官生得锐利,目光在车厢里扫过一圈,车内刚才细碎的说话动静便止住了。
“啪!”
女军官扬手一甩,生铁教鞭重重抽在金属扶手上。
清脆的铁器撞击声回荡在车厢内,震得所有人心头猛颤。
“给你们三十秒,全员下车,在操场指定方格内列队。”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三十多名女生动作麻利地朝着车门鱼贯而出。
陈行心跳如鼓,强压下脑海中的眩晕,随着人流快步跨下大巴。
阳光有些刺眼。
脚下的水泥空地上用黄漆刷着整齐的方阵格子,三十多名新生只用了二十秒便迅速排成了四列横队。
陈行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尽量平复呼吸,默默观察着周围。
手持生铁教鞭的女军官踩着军靴走下踏板,在队列正前方停下脚步,目光从陈行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负责你们这一批新生初筛的集训总教官,楚红。”
楚红在队列前站定,生铁教鞭在皮手套上轻轻敲击着: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在原籍的预备营里成绩拔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也有些人是走后门、花了大价钱塞进来的吊车尾软骨头。”
说到软骨头时,楚红的目光在后排脸色泛白的陈行身上扫了一下,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但在女子学院第三分院,不论你们过去有什么来头,到了这里全都给我从头学起。”
“第三分院是把你们从雏鸟锤炼成合格战士的熔炉,你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是战斗,第二是成长。”
楚红抬起手中的生铁教鞭,指了指身后的大楼,声音平缓却带着压迫感:
“这里不搞温情脉脉的过家家,积分就是你们在学院里的学业命脉。”
“有积分,单人公寓、营养配餐、顶级合金器械任你兑换;没有积分,连地铺都轮不到你睡,只能老老实实去接高年级放出的勤务杂役。”
整齐的方阵一片安静,只有山风灌进衣领的轻响。
陈行身侧的板寸女生面色紧绷,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狠劲;前排几个骨架单薄的年轻少女则微微咬着下唇,指节用力攥得发白。
“全员听口令,向右看齐,起步跑!”
楚红豁然转身,战术风衣在风中撕扯作响,“目标,地下第七综合演武场。”
脚步声整齐而沉重,队伍沿着校区内部宽阔粗粝的主干道小跑前进。
两旁是现代化的多层战备教学楼与训练馆,外立面安装着中央空调外机与工业管线,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松木香与汗水味。
刚跑出几百米,主干道右侧一处露天体能训练场地上传来的肉体碰撞声,让整支新生队伍的目光纷纷侧转。
“砰!”
那是一声结结实实的贴身过肩摔重响。
陈行下意识地侧目望去,只见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两名身穿灰色训练服的女生正在切磋缠斗。
她们左臂上都佩戴着已经磨损掉色的黑色一年级臂章。
比起刚入学的新生,两人的动作明显凌厉迅捷得多,显然是在第一学年里沉淀了不短时间的老资格学生。
在两人身旁的布告栏上,正贴着一张盖着印章的勤务单,由二年级后勤组下发,内容是物资库搬运,报酬是十点积分。
“杨玲,你今天下盘不行啊!这十分该归我了!”
骑在上方的圆脸女生咬着牙大笑,脸颊擦出了两道泛青的淤痕,嘴角渗着血丝,一双圆眼里透着满满的狠劲与争胜欲。她双膝借着身体重量下压,死劲别住对方的双臂关节。
而躺在下方的短发女生同样毫不示弱,咬牙反驳:“少得意,还没完呢!”
短发女生的作训服在刚才一轮地面缠斗中被扯开了前襟纽扣,整件短袖撕开大半耷拉在腰间。
雪白饱满的胸脯和腰肢随喘息起伏,贴身内衣的细肩带都在拉扯中滑脱了半截,大片春光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
短发女生腰腹猛地发力,一记漂亮的翻滚借力扭转,大腿宛如铁钳般自下而上反绞住圆脸女生的脖颈,顺势将对方整个人轰然掀翻在水泥地上,反客为主骑了上去。
“停!我认输!松腿松腿!”
被双腿绞颈锁死的圆脸女生连忙拍击地面认输,虽然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红的肩膀,但从地上爬起来后,两人相视咧嘴笑骂起来,坦荡地转身去揭告示牌上的勤务单。
周围几名挂着二年级蓝色臂章的学姐拎着战术合金长棍缓步路过,随口点评两句身法技巧,径直走开。
新生队伍里的几个年轻少女松了一口气,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大半。
“都给我看清楚了!”
队伍前方的楚红头也不回,声线清亮:
“在女子学院第三分院,谁的拳头硬、谁的技巧扎实,谁就能拿到更多的积分和资源!不管是擂台考核还是路边切磋,输了不可耻,可耻的是畏手畏脚不敢出手的懦夫!”
山风猎猎,灌进陈行的领口,吹散了额头渗出的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掌心微微发烫。
看着那两个坦然击掌的一年级女生并肩走向布告栏,陈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
眼下摸不清这里的深浅,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起码先应付完摸底考核,别开局就成了任人差遣的垫底吊车尾。
前方,地下第七综合演武场的厚重合金大门正轰然开启,刺眼的明亮灯光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