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安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
太阳已经斜了,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她绕过田埂,绕过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最后在自家院门前站定。
手里的花已经彻底碎了,花瓣黏在掌心,花茎断成几截,扎进她指腹的皮肉里,隐隐发疼。
沈岁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她把那捧碎花丢进门口的垃圾桶,推门进去。
家里很静。父亲还没回来,客厅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夕阳从半掩的木门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屑照得发亮。沈岁安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手上,冲掉花瓣,也冲掉那点被花茎刺出的血珠。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林晚舟和沈今夏是傍晚才回的家。
沈今夏一路都黏着他,到了岔路口还不肯松手,非要他送到她家门口。林晚舟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送到。他站在沈家门口,目送沈今夏蹦跳着进了门,才转身往自家走。
路过沈家院墙时,他鬼使神差地往二楼的窗看了一眼。
沈岁安的房间亮着灯。
灯亮着,但窗帘却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林晚舟的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从白天就压着的不安,又浮了上来。他想起今天出门时,路过沈岁安窗下,顺手采了把野花递上去——她当时接过花,没说话,只笑了那么一下。
那个笑容,现在回想起来,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舟摇了摇头,回了家。
晚饭是沈今夏送来的。
她端着一盘奶奶腌的酱菜,兴冲冲地跑到林家,说是“今天得谢谢小舟哥陪我去赶集”。林晚舟看着她那张写满雀跃的脸,又看看她走路时还微微发软的腿,心里又热又涩,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腿还疼不疼?”他低声问。
沈今夏脸一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心虚地往门口瞟:“你小点声!奶奶还在院里呢!”
“奶奶耳背。”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林晚舟回道。
“那也不行!”沈今夏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压低声音,“今天......今天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下次、下次不许那么凶了。”
“还有下次?”林晚舟挑眉。
沈今夏的脸更红了,眼波横过来,又羞又恼,最后也绷不住,笑出声来。往他肩上一靠,小声说:“林晚舟,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今天在河边,我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
林晚舟心里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林晚舟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河边的疯狂、沈今夏滚烫的呻吟、她红着眼说“我把第一次给你”......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怎么都散不去。
可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沈岁安。
那盏亮着却紧闭窗帘的灯,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沈家二楼的灯光,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拿起手机,翻到沈岁安的头像。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过去一句话:
「岁安,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跳得飞快。
过了很久,手机才震动了一下。沈岁安回:
「没有。有事?」
林晚舟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白天的事,我想跟你说。」
这次,沈岁安回得更快,快到像早就等着这句: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的事,和我无关。」
林晚舟心里“咯噔”一下。
他盯着这句话,那种说不清的不安终于变成了一种明确的、往下坠的恐慌。
「你看到了,对吗?」他发过去。
沈岁安没有回。
林晚舟又发:
「岁安,我不是要瞒你。今天的事,是我和今夏之间......我知道你也许看到了。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不想你一个人乱想。」
消息显示已读。
但沈岁安的名字,再也没有跳出来。
林晚舟盯着屏幕,坐到半夜。
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停了。月亮很高,冷冷地照着两个院子。
第二天一早,林晚舟是被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沈今夏。
“林晚舟!你快来!我姐不见了!”电话那头的沈今夏声音发颤,带哭腔,“她昨晚收拾了东西,今天一早人就不见了,房间门开着,行李都不在了!她是不是......她是不是走了啊?!”
林晚舟脑子里“嗡”的一声,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套上衣服就往沈家跑。
沈今夏站在姐姐房间门口,急得直掉眼泪。林晚舟冲进去,看见沈岁安的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摞书,码得平平的。
唯独,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
“林晚舟”。
林晚舟的手有点抖。他拆开信,里面掉出一把东西。
是一截一截、碎掉的花茎。干瘪的,被压得扁扁的,花瓣已经褪了颜色。
>我原本以为,这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原来有过的,也会被别人拿走。
>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看了。
>你们要幸福。
>——沈岁安
林晚舟的手僵在半空,那几截碎花茎掉在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沈今夏凑过来看,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是我姐......她看到了是不是?她看到我们了!”沈今夏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在河边......”
她的手攥紧了林晚舟的袖子,哭得喘不上气:“她去哪儿了?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啊?她连省都没出过啊!”
林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昨晚跟我说,她和今夏之间......不是,她昨晚在线回我消息了。她没拉黑我。”林晚舟飞快地翻出手机,“定位,我们现在就定位她的手机。”
可沈岁安的手机,显示已关机。
林晚舟的心,此时彻底沉了下去。
沈岁安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林晚舟只想了半分钟,就锁定了那个地方——山。
那天的山顶,是沈岁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他看见她眼里藏不住的滚烫。
三人第一次看云海的地方。
林晚舟带着沈今夏,一路狂奔上山。
山路很长,沈今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脚上的凉鞋跑丢了一只,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上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姐、姐”。
林晚舟心里急得发疯,可也只能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追。
终于,快到山顶时,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岁安背对着他们,站在山崖边的观景台上,一身素白的裙子,长发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她身边,放着一个旧旧的行李袋。
她正望着远方的云海,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吹了很久的像。
“姐——!”沈今夏哭喊着扑了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她,整个人都栽进她怀里,“姐你不要走!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林晚舟也冲了上来,站在几步之外,胸口感觉快炸开了,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岁安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泪,平静得可怕。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妹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跑上来的样子,真傻啊!”她说。
“你才傻!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还带着行李,你要吓死我吗!”沈今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得更紧了,仿佛生怕一松手姐姐就不见了。
沈岁安伸手,慢慢地,回抱住了妹妹。
林晚舟站在风口,看着这对抱在一起的姐妹,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在沈岁安面前站定。
“岁安。”林晚舟叫着她。
沈岁安抬眼看她。风里,她的眼睛很亮,也很静。
“你恨我吗?”林晚舟问。
沈岁安看了他很久。
“不恨。”她说,“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要散。可林晚舟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该高兴”,可眼里的泪,却始终含着,最终还是没扛住。
一滴。两滴。
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沈今夏抬起头,看见姐姐的眼泪,整个人都慌了,语无伦次:“姐,你别哭,你别哭啊!我、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沈岁安伸手擦掉脸上的泪,冲妹妹笑了一下,“今夏,姐没怪你。姐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出来透透气。行李是......是我准备去外婆家几天的,不是要离开。你们想哪儿去了。”
林晚舟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
他上前一步,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沈岁安连人带行李,都揽进了怀里。
三人在山顶上,站成了这世间最别扭、也最滚烫的姿势。
沈岁安靠在他怀里,僵住了。
沈今夏也愣住了。
“别走了。”
沈岁安僵在他怀里,眼泪再也绷不住,汹涌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林晚舟的胸口,洇湿了他的衣襟。那种无声的、决堤的哭泣,比沈今夏的嚎啕更让人心碎。
“林晚舟,你混蛋。”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你明明知道,你跟今夏好了,你还要来抱我。你让我......你让我怎么办。”
林晚舟抱着她,一点都没有松手。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走。你和今夏,我谁都不能没有。”
这句话落在风里,落在两个人耳边,掀起了更大的、无解的浪。
沈今夏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和林晚舟抱在一起,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也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懂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定。
“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在抖,却出奇地坚定。
沈岁安从林晚舟怀里抬起头,看向妹妹。
沈今夏走过去,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又把林晚舟的手也拉过来,三人的手叠在一起,在八月的山顶上,被风吹得发红。
“我不管了。”沈今夏说,眼里还噙着泪,却亮得惊人,“我不要你走。我也不要装作没看见你喜欢他。”
她的目光在姐姐和林晚舟之间转了一圈,一字一顿:
“我们三个,就......这样,好不好?”
林晚舟怔住了。
沈岁安也怔住了。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岁安的白裙猎猎作响,把三个人的头发、衣角、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卷上了半空之中。
山下的云海翻涌如涛。
沈今夏拉着两人的手,握得更紧,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三个,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只叠在一起的手,谁也没有先松开。
蝉鸣从山下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替这三个年轻人,数着这个夏天还剩多少天。
而有些话,有些答案,其实早就在风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