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青春如盛夏,我的童年似春花 - 第1章 初见那年的盛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林晚舟才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眯着眼看屏幕。

“六点二十。”他哑着嗓子念出来,又把自己摔回枕头里。

窗外蝉鸣已经连成一片,早得不像话。这是他回老家过暑假的第一个清晨,昨晚赶了六个小时高铁,末了还坐了叔叔的破面包车在乡道上颠了快一个钟头,骨头到现在都是散的。

楼下有动静。

他挣扎着爬起来,趿着拖鞋走到窗边。

晨光里,奶奶家的小院被露水打得发亮。葡萄架下,两个穿着围裙的身影背对着他,一个踮脚去够灶台上方的调料架,另一个伸手拦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被前一个笑着拍开了。

“......是沈家那俩姑娘吧。”林晚舟嘟囔了一句。

他这次回来前,没少听奶奶电话里念叨,说隔壁沈家搬回来住了,两个闺女,大的安静,小的热闹,都好看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林晚舟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拿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下楼。

厨房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往灶上添柴,另一个短发的守在锅边,拿锅铲小心地拨弄着锅里的荷包蛋。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回了头。

林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短发女孩。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猫。明明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格子围裙,却硬是穿出几分旁人没有的鲜活劲儿来。她看见林晚舟,愣住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笑了出来。

“早啊。”她说,“你就是林奶奶家的小舟哥吧?我叫沈今夏。”

她比沈今夏高小半个头,头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她望着林晚舟,目光安静,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他出现,又像是才刚注意到他。

“我是沈岁安。”她轻声说,顿了顿,又补一句,“今夏的姐姐。”

林晚舟的目光在沈岁安脸上停了两秒。

她没笑,可眉眼是暖的。那种暖不声张,像清晨打在你手背上的第一缕太阳。

“林晚舟。”他介绍完自己,才发觉嗓子有点干,“你们怎么在我奶奶家做饭?”

“奶奶早上腿有点不舒服,今夏说她会做饭,就拉着我过来了。”沈岁安把锅铲往沈今夏手里递了递,“结果她连油温都掌握不好。”

“我那是舍不得放油!”沈今夏不服气地瞪了姐姐一眼,转头又冲林晚舟笑,“小舟哥,你等着吃就行了,我做饭可好吃了。”

林晚舟看了眼锅里那个已经焦了一半的荷包蛋,把“好吃”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卷起袖子走进去:“我来吧,你们俩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谁是客人了?”沈今夏抢先道,“我们以后是要常来的,是吧姐?”

沈岁安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林晚舟卷到手肘的袖口上移开。

最终是林晚舟掌勺,沈今夏负责递调料,沈岁安站在门边,偶尔帮一把手。

三个人把一顿早餐做得兵荒马乱。煎糊的蛋被沈今夏笑嘻嘻地塞进自己碗里,好的那个推给了林晚舟,说自己弟弟也得让着——她管林晚舟叫小舟哥,又管他叫弟弟,乱得很。

“你到底是想当姐姐还是想当妹妹?”

沈今夏认真想了两秒,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想让我当什么,我就当什么。”

少女的气息带着股薄荷牙膏的凉意,扑在林晚舟耳畔。他耳根倏地一热,偏过头去。

隔着餐桌,沈岁安正安静地喝粥,眼睛低垂着,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可林晚舟分明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那天之后,三人几乎天天见面。

原因简单得可笑——林晚舟是回来给奶奶养老的。他父母在国外工作,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索性把高三毕业这个最长的暑假,整个都塞给了这座南方小城。

而沈家姐妹住在隔壁,几乎等于住在林晚舟的世界里。

沈岁安大他一岁,刚考完大学,据说成绩好得能挑学校。沈今夏和他同岁,开学升高三,成天咋咋呼呼,说要考去姐姐的学校。

林晚舟很快摸清了两人的作息。

清晨,沈岁安会在天井里晨读,声音低低的,念英语或者古文。林晚舟好几次趴在二楼窗台往下看,看见她侧脸被晨光描出金边,念到某句时忽然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自己先别开脸。

“看够了?”她有一次甚至直接开口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上来。

林晚舟噎了一下,干笑:“没、没看你,看鸟。”

“哦。”沈岁安点点头,重新低头看书,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而沈今夏,则是另一种存在。

她像夏天的风,来得热烈又直接。会在林晚舟午睡时掀他薄被让他起来吃西瓜,会拉着他去河边钓虾,会在他被蚊子咬了一腿包时,蹲下来给他涂风油精,然后仰起脸笑着问他:“舒服吗?”

她的手指很软,沾着风油精的凉意,一下一下点在他小腿上。

“你害羞啦?”沈今夏不依不饶,偏凑过去看他的脸,“小舟哥,你脸红了哎。”

“天太热了。”(

“是吗?”沈今夏笑眯眯地,忽然踮起脚,把沾了风油精的手指按在他耳垂上,“那这里也帮你凉一凉。”

身后是沈今夏清脆的笑声,一声接一声,混在蝉鸣里。

真正让三人关系产生微妙变化的,是七月末的一场雷雨。

那天傍晚,天黑得猝不及防。林晚舟帮奶奶收了衣服,正要进屋,就听见隔壁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是压低的争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家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客厅地上一地的水渍,一个玻璃杯碎在脚边。沈岁安站在楼梯口,背挺得笔直,对面是她父亲,脸色铁青。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沈叔叔声音带着火气,“我让你填省内的学校,你倒好,填到北边去了!”

“我已经成年了,爸。”沈岁安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志愿是我自己填的,后果我自己负责。”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啪”的一声,是沈岁安把一摞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她转过身,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林晚舟身上。

那一眼里,林晚舟读出了太多东西。倔强、疲惫,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被人看见的难堪。

“晚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沈叔叔这才发现林晚舟,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再发作,只丢下一句“你再想想”,转身上了楼。

沈岁安站在原地没动。林晚舟走过去,蹲下身,一点一点捡起地上的碎玻璃。

“别捡了,会割到手。”她蹲下来,想拦住他。

林晚舟躲开她的手:“你先去客厅坐着吧,这里我来。”

沈岁安没走,就这么蹲着看他。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哑:“林晚舟,你有没有过......很想远远地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

林晚舟抬头看她。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窗沿、门外的石阶上,噼里啪啦。暮色四合,屋里没有开灯,沈岁安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有。”林晚舟说。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逃不掉的是人,不是地方。”林晚舟把最后一片碎玻璃捡进手心,“但想逃的时候,别一个人硬撑。”

沈岁安静静看了他很久。

“林晚舟,”她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是林晚舟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不设防的笑意,“你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嘴笨得让人安心。”

林晚舟想说什么,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

雨声铺天盖地。沈岁安的手忽然伸过来,覆在他捧着碎玻璃的手背上,很轻地握了握:“小心点,别割到手了。”

她的掌心是凉的。

可林晚舟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那天晚上,沈岁安没有回家。

她坐在林晚舟家屋檐下,看了很久的雨。沈今夏也跑了过来,说是找姐姐,顺便来蹭林奶奶的晚饭。三个人挤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听雨,吃奶奶煮的糖水。

沈今夏不知从哪儿翻出三根冰棍,一人一根,吃得嘴唇发亮。

“姐,”她忽然凑到沈岁安耳边,小声问,“爸又凶你了?”

沈岁安没有回话,只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你别怕。”沈今夏把脑袋往姐姐肩上一靠,又伸脚踢了踢林晚舟的小腿,“小舟哥,你以后要跟我一起保护我姐,听到没有?”

“听到了。”林晚舟失笑道。

“要拉钩。”

“......多大了还拉钩。”

“拉不拉?”

林晚舟被她的执拗逗乐了,伸出手指。沈今夏的小指勾上来,温热的一小截,缠着他的手指,用力晃了晃,然后得意地笑。

另一边的沈岁安没参与这场幼稚的约定,只支着下巴看雨。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天放了晴,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洗过的味道。林晚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下楼一看,是沈今夏。

她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T恤,下面只穿了条运动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

“小舟哥!走,去山上看日出——昨晚下了雨,今天肯定有云海!”她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湿漉漉、亮晶晶。

“现在?”林晚舟看了眼时间,刚过五点,“你姐姐呢?”

“她不去,她要睡懒觉。”沈今夏撇撇嘴,“就咱俩,快走快走。”

林晚舟被她拉着一路往山上走。山路湿滑,沈今夏走得急,几次差点摔跤,都靠林晚舟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很小,抓着他的手腕时,用力的节奏都透着兴奋。

到了半山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沈今夏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你看!”

林晚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云海翻涌在群山之间,朝阳从云层里一点一点挣出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好看吗?”沈今夏转过头问他,眉眼被晨光映得柔和。

“好看。”林晚舟说。

他看的是云海,也是云海前的她。

沈今夏像是察觉了什么,慢慢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像盛着两汪碎金,亮得林晚舟移不开眼。

“小舟哥,”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暑假过完,你就要走了吧?”

林晚舟一怔。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要去很远很远的大学。”沈今夏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开学才高三......还有一年呢。”

她仰起脸,冲他笑,笑得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可林晚舟却听出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

“一年后,”她说,“我会去找你的。”

林晚舟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晨风拂过,掀起她湿发的发梢,带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扑进他鼻腔。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座山上,停在云海翻涌的清晨,停在她仰起脸说“我会去找你”的瞬间,该多好。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等你。”

沈今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件让林晚舟彻底愣住的事......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一片带着晨露的花瓣擦过皮肤。

“一言为定。”她退开一步,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却还强撑着笑,“这是......盖章。”

林晚舟站在原地,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山风呼啸而过,卷着她的笑和他的心跳,一起被吹散在漫天的晨光里。

而山脚下,谁也没有注意到,沈岁安站在自家二楼的窗前,望着山腰的方向,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她的目光很静,像这雨后的清晨一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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