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青棠镇的晚市刚刚热闹起来。
河边几家酒馆点起了灯,门前支着木桌,几个刚收完果子的汉子围坐在一起,举着酒碗聊今年的收成。我原想带望舒过去尝尝当地的果酒,走到半路,见她还抱着那只装有速写的画筒,便改了主意,索性到街边买了几样小菜,再添两碟点心,准备回房吃饭。
经过糕点铺时,望舒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笼屉里刚蒸好的桂花糕,让我买上几块。
“你昨天说过。”
我这才记起昨日闲逛时,自己确实提过想尝尝这家的手艺,后来忙着画像,早把这事忘了。她倒记得清楚,连铺子开在哪里都没弄错。我索性多买了一份,打算明早起来再吃。
两人关起门来用过晚饭,待桌上的杯盘收拾妥当,外头已是华灯初上。我把两只画筒安置在桌边,回头便见望舒推开了窗户,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河水。
我也走了过去。
月色真好。
青棠镇的夜里比白天清静许多,几家尚未关门的食铺透出昏黄灯火,远处河面浮着细碎的银光,风从檐下吹过,带得屋外几片枯叶轻轻打转。那轮上弦月悬在东边,虽不似满月那般明亮,却也清清楚楚地照着街巷,倒叫我想起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我也是从睡梦中醒来。
窗户没有关紧,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里,一个素不相识的白衣姑娘站在窗边,举着我的半块化清龙云佩,正对着月亮比画。
如今想来,那真是场奇妙的相遇。
我转过头去,看了看身旁的望舒。
她仍是这副清冷而漂亮的模样,乌发披垂,眉眼淡然,连站在窗前的姿态都与记忆里隐隐重合。
只是当初那个让我猜不透心思的姑娘,如今已会在街上主动牵我的手,也会因为一个吻悄悄红了耳尖,更会将一句喜欢说得坦坦荡荡。
“望舒,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头回见面的时候?”
“记得。”
“那时你拿着我的玉佩,对着月亮看了半天。我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结果一开口问你,你也不肯把话说清楚。”
她听完,倒认真回想起来。
“当时没时间。”
“是啊,那时候事情多,谁也顾不上闲聊。不过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挺有意思。要是那晚没有遇见你,后来那么多事,恐怕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望舒抬眼看了看那轮上弦月,随后将目光转回我身上。
“现在不是遇见了?”
“倒也是。”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感慨实在有些多余。眼前这位上仙向来不爱纠结没有发生的事情,她说得不错,既然如今已经相识,又何必去想当初若是错过,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于是我伸手将她垂在脸侧的长发拢到耳后,顺势摸了摸那张清秀的脸。
“不过有件事我还真没料到。”
“什么?”
“当年那个站在窗前、把我吓了一跳的你,如今竟成了我的心上人。”
望舒望着我,眼底隐约有些笑意。
“你也吓了我一跳。”
“我?什么时候?”
“后来。在泰逢府。”
我怔了一下,便明白过来。
“你是说那晚?”
“嗯。你说喜欢我的时候。”
“可那晚分明是你先来找我的。”
“是。”
“那怎么还会吓着?”
望舒想了想,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
“没想到你也喜欢。”
那夜在泰逢府中,分明是她先主动来找的我。她向来做事果断,遇上喜欢的人,却也有过拿不准心意的时候。后来她说起当时的情形,语气仍是平平淡淡的,我却记得她站在面前时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听见我回应以后,那双眼睛里悄然浮起的欢喜。
“那现在呢?”
她轻轻摇头,随即伸手拉住我的衣袖。
“不会了。”
她说完,抬眼望着我,神情坦然,耳边却有一缕长发被风吹乱,轻轻贴在脸颊旁。
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不过是轻轻一碰,连她鬓边的发丝都没来得及拨开,待我直起身来,望舒仍仰着脸,清亮的眼睛望着我,唇角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陪她又看了一会儿月亮,随后才想起窗边风凉,便牵着她回到桌旁坐下。
桌上的茶已经不太烫了。我替望舒添了一杯,她接过来,浅浅饮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处。方才站在窗前时,她的长发被风吹乱了些,几缕贴在脸侧,发间那朵细巧的饰物也稍稍偏了位置。
“望舒,今天画像的时候,老先生总叫我别动,你还记得么?”
“记得。”
“我那时候光顾着看你,差点连自己是来画像的都忘了。”
她抬眼看我。
“都被你发现了?”
“嗯。”
“那现在呢?”我稍稍靠近些,“没人叫我坐好了。”
望舒看了看我,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那就不用坐好。”
我伸手握住她搭在桌边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随后顺着那道目光望向她的脸。
“望舒,我想亲你,可以吗?”
“亲就是了。”
她说得坦然,我却留意到那双清亮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脸颊也似乎比方才暖了些。
“姐姐,真不害羞?”
“有。”
“哪里?”
望舒握住我的手,将掌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旁。
我这才发觉,她的脸颊已有些发烫。那双清亮的眼睛仍认真望着我,耳尖却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偏偏她自己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还稍稍侧了侧脸,好让我摸得更真切些。
“现在知道了?”她问。
“看见了。”
我用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随后托起她的下颌,吻住了那双温软的唇。
起初只是缓缓贴近,直到她伸手搭上我的肩膀,我才将人揽得紧了些。望舒向来不喜欢无谓的犹豫,见我稍稍退开,便伸手拉住衣襟,将我重新带回面前。这个动作比她平日里的言语更直接,连我原本还想说的几句玩笑话,也跟着忘了个干净。
窗外传来一阵悠长的更声,夹杂着河水拍打石岸的轻响。直到声音渐渐远去,我揽着她的腰,感觉到她搭在肩头的手慢慢收紧,待到两人终于分开一点,她仍轻轻牵着我的衣襟,脸颊上的红晕比方才深了些。
我没有急着说话,只将额头靠在她额前,让彼此缓一缓。
望舒松开我的衣襟,却顺势将双臂环到我腰后。
“这样可以?”她问。
我看了看那双搂着自己的手。
“当然可以。”
她便靠过来,把脸轻轻贴在我的肩窝。
我揽住她,手掌沿着后背缓缓抚过,将垂落的长发拢到一旁。两人坐得近,衣料偶尔擦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她的呼吸落在颈侧,带着一点温热,偶尔因我轻轻挪动而碰到耳边,叫人不自觉地想再将她抱紧些。
过了片刻,望舒抬头望向我。
“你还抱么?”
“抱啊。”
“那边宽些。”
她朝床边示意了一下。我低头看看两人挤在一起的椅子,这才发现方才光顾着亲近,竟让她半边衣袖都压在了身下,便将人轻轻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望舒抬手环住我的肩膀,倒也配合。
“乱了。”
我俯身替她理开缠在花饰上的几缕发丝,又怕弄疼她,索性将饰物取下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我用手指替她慢慢理顺长发。那发丝柔软而微凉,稍稍松开便从指缝间滑落,带起一缕淡淡的木犀香。白日里闻见时只觉得清淡,此刻离得近了,才分辨出那股香气里还有一点细微的甜意,混着衣料上残留的晚风气息,闻着很是舒服。
望舒稍稍低着头,由着我替她整理,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会梳头?”
“还不大会,不过可以学。”
“那你明早替我梳。”
“好啊。”
“不会。”
我抬眼望她,见她答得认真,便又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姐姐,你怎么连这种事也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说要学。”
“是,我说了要学。”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不过我还说过,画里的望舒好看,眼前的更好看。”
她抬头望向我。
“为什么?”
我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揽住那副纤细的腰身。
“因为画里的望舒,可不会像现在这样靠着我。”
她听完,果真又挪近了些,将手臂搭在我肩上。
“现在可以。”
“是,可以。”我望着她,“不过,你要是总这样纵着我,我怕自己往后更不舍得离开了。”
望舒想了想。
“那就多待一会儿。”
我轻轻抚过她的背,觉得这话实在合自己心意,便陪她坐着。外头的叫卖声渐渐听不见了,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经过窗下,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慢慢远去,客房里越发安静。
望舒的呼吸落在我颈侧,有些暖。她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浅色衣裳,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擦过我的手背,细密的绣纹带来一点微痒。我低头望见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初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姑娘,竟也有过如今这样依着自己、什么都不急着做的时候。
那一夜之后,她的性子并没有改变多少。照旧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许多话说得直接,偶尔还会把我的玩笑当真。只是在我面前,她渐渐有了些从前不曾显露的习惯:有时明明已经走开,又会回来牵一下我的手;——
我实在喜欢她这样。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帘角轻轻摇动。我起身去掩窗,顺手将桌边的灯拨暗了些,回头时,见望舒仍坐在床沿,正望着我。
“回来。”她说。
“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在她身旁坐下。望舒往里挪了些,替我让出位置,随后轻轻拉住我的衣袖,将脸贴在肩头。
我伸手揽住她,听见她在耳边唤了一声。
“弟弟。”
我低头见那双清亮的眸子正望着自己,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羞意。
“嗯?”
“今晚再陪我一会儿。”
“好。今晚我哪儿也不去。”
我低头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如今真是越来越会让人舍不得离开了。她说话仍旧简短,连这份想要多亲近些的心意都表达得平平淡淡,可那只拉着衣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等到我重新坐稳,她便主动靠了过来。
这一次,是望舒先吻了我。
起初只是唇边轻轻一触,带着些许不大熟练的试探,随后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稍稍仰起脸,将那个吻留得更久了些。我托住她的脸颊,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待她微微退开,便顺势吻了回去。
茶水那点淡淡的涩味还留在唇边,混着晚饭后桂花糕的余甜。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时而急促,时而又缓下来,指尖轻轻攥着我肩头的衣料,随着两人靠近,慢慢移到了颈侧。我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也听得见她在唇齿稍离时细微的换气声。窗外有人经过,几声脚步响在楼下,她的手指停了片刻,随即又将我揽紧了些。
我原本还存着几分逗她的心思,此刻却只想好好抱着她。
直到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我才稍稍退开,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得舒服些。
望舒的长发已散乱在肩头,几缕贴着微红的脸颊,眼睛里浮着浅浅的水光。平日里那份清冷从容仍留在眉眼间,可她此刻正专注地望着我,连耳尖的红意都没有退去。她握住我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颊旁,过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望向桌边。
“灯别关。”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盏灯还留着一簇暖黄的光,便问道:“想留着灯?”
“嗯。”
“为什么?”
望舒伸出手,轻轻抚过我的眉梢,指尖停在脸颊旁。她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仔仔细细望着我,仿佛连眉眼间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不愿错过。
“想看着你。”
我握住那只手,在她指尖轻轻亲了一下。
“好,不关。”
望舒听完,将手臂重新环上我的肩膀。
我俯身靠近时,她没有立即闭上眼睛,而是一直望着我,直到两人只剩下极近的一点距离,才微微仰起脸来。这个吻比先前更慢,也更缠绵,我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随着她的动作慢慢俯下身去。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散在我的手臂间,发梢轻轻拂过腕侧,带来细细的痒意。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从坐着变成半倚在枕边,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那双清亮的眸子就在眼前,脸颊微红,呼吸尚未平复,望着我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坦然。
“弟弟。”
“我在。”
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指,随后将那只手拉近唇边,低头碰了碰。
“今晚......”她停顿了一下,重新抬眼望向我,“像那晚一样,好不好?”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那夜在泰逢府中,她也是这样来到我面前,明明还有些生涩,却仍认真地将自己的心意交给了我。如今再听见她亲口说起,胸口便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原本已经熟悉的那份亲近,都忽然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珍惜。
我俯身在她额前轻轻一吻,伸手将散在枕边的长发轻轻拢到一旁。
“好。”
望舒听了,眼底便浮起一点笑意。她伸手拉住我的衣领,将我重新带到面前,唇边那点未曾说尽的羞意,也随着这个吻渐渐消融。
屋里的灯仍亮着,床头那朵取下的发饰静静搁在桌上。
窗外河水悠悠。
而此刻的望舒,正与我十指相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