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筐橘子、两幅画与月亮——深空之眼望舒同人 - 第4章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便陪着望舒去了听雨斋。

沈师傅已经开门,正在案前整理昨日的画纸,见我们进来,便招呼徒弟把晾好的画像取来。我把先前买的茶叶放到桌上,老先生客气了几句,随后便将其中一张宣纸慢慢展开,让我们看看画得是否满意。

画上正是昨日并肩坐在窗前的两个人。

老先生的手艺确实了得。画上的我不再像先前那张单人像似的,端端正正捧着一本旧书,而是稍稍侧着身子,神情带着几分笑意,仿佛正在与身旁的人说话。望舒则安静坐在一旁,长发披垂,衣袖轻展,眉眼画得格外精细,就连她鬓边那朵小小的发饰,都没有落下。

她的姿态仍是平日里那般从容,眉梢眼角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尤其是微微侧过脸来望着我的模样,连我瞧着都觉得心头一动。沈师傅尤其擅长画人的神情,那双平日里澄澈而疏淡的眼睛,经他几笔描摹,竟透出一种十分熟悉的柔和。

再往下看,几根相扣的手指,虽说只占了画面极小的一角,却被沈师傅描得清清楚楚。

我不禁老脸一热。

昨日只当老先生忙着作画,没工夫注意我们的小动作,谁知老人家眼睛尖得很,连这个都给画了进去。望舒倒是看得认真,目光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我。

“像吗?”

“像,太像了。”我凑近些,指着画里的她说道,“尤其是你,画得比真人还漂亮。”

她看了看画像,又看看我。

“哪里不一样?”

“我夸你漂亮呢,怎么还非要问个明白?”

“你说比真人漂亮。”

“......”

我无言以对,索性改口说画里画外都好看,叫老先生赶紧替我们收好,免得带在路上不小心弄坏了。

正准备将画收起来,沈师傅却从案上取出另一张小些的宣纸。

“昨天傍晚随手画的,没费多少工夫。”沈师傅将它摊开,招呼我们过来瞧瞧,“当时正好看见,觉得有意思,就多画了一张。”

我低头一看,顿时认出了画中的地方。

那是一扇敞开的木窗,窗边坐着个浅衣长发的姑娘,手旁搁着一本合上的画册。窗外的街道只用了几笔淡墨勾勒,屋檐、摊铺、三两行人,倒也画得有模有样。一个年轻人站在街边的摊子前,手里提着纸包,正回过头来,似乎要向窗边招手。

屋檐上方,还悬着一弯浅淡的月亮。

这不就是昨晚我去买酥饼的时候么?

画里的我只露出半张侧脸,衣着神态却分明认得出来,连手里那包刚出炉的芝麻酥饼也没落下。只是整幅画的笔墨大多落在窗边,我这个在街口买东西的人,反倒被寥寥数笔带了过去。

望舒显然也认了出来,伸手将画纸拿近些,低头端详了好一阵。

与昨日的双人画像不同,这幅画上的她并未端端正正地坐着,也没有特意摆出什么姿势。乌黑的长发沿肩背散落,一只手搭在窗边,整个人微微朝外侧着身子,目光正落在街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那笑意浅得很,若非画师刻意留心,怕是根本不会发觉。可我偏偏一眼便认了出来。

原来她昨日是这样看着我的。

那时候我只顾着等老板娘把酥饼包好,偶然回头瞧见望舒坐在窗边,还远远朝她招了招手,哪里知道自己这一举动,竟也被人画了下来。

“嗯。”

“我还当你在看街上的热闹呢。”

“街上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看什么?”

她伸手指了指画上的年轻人。

“你。”

沈师傅说两张画都可以带走,我自然求之不得。正式的双人画像值得珍藏,至于这张随手画下的速写,虽不及前者精细,却也别有一番趣味。

“望舒,你更喜欢哪张?”

她把两幅画放在一起看了看,最后选了窗边速写。

“我还以为你会选咱们一起坐着的那张呢。”

望舒听完,认真瞧了瞧画里的我。

“这样就很好。”

“真的?”

“嗯。很像你。”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年轻人穿着寻常衣裳,提着一包点心,正回头向窗边招手,眉眼间带着笑意,仿佛下一刻便会同摊主说上一两句闲话。比起那张捧着旧书、端坐窗前的单人像,倒确实更有几分平日里的模样。

“原来你喜欢看我这样啊。”

“嗯。”

“那就听你的。这张归你,我把另一张带回去。”

望舒点点头,接过徒弟递来的画筒,亲手将速写卷好,仔细收进筒里。我则将正式的双人像装进另一只画筒,临走前又向沈师傅道了谢,约好以后有机会路过青棠镇,再来看看他的新画。

出了听雨斋,已近晌午。

望舒始终将画筒抱在怀里,浅色的衣裙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偶尔有风吹过,鬓边的小花饰便晃出一点银亮的光。我见她抱得仔细,便伸手想替她拿着,谁知她只将另一只空着的手递了过来。

我顺势牵住。

“画筒倒舍不得给我拿,手就舍得了?”

“画会掉。”

“这么怕弄坏?”

“嗯。”

她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补上一句:“这只手空着。”

我低头瞧着她,才发觉原来如此。画筒自己抱着,空出的手便留给我牵,倒也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走过河边一段背阴的石板路,感觉那微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

换作初见那会儿,我哪里能想象得到,那个一言不合便拉着我赶路的白衣姑娘,如今竟会这样自然而然地牵住自己。

自从那夜在泰逢府中,她主动来到我房里,把心意说开以后,望舒确实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还是不爱多话,遇事也依旧照着自己的想法来,偶尔冒出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连我都得琢磨半天;只是相处时的那些小动作,却比从前亲近了许多。路上牵起她的手,她便牵着,走到人多的地方还会稍稍握紧些。偶尔我故意说些好听的话逗她,她仍未必接得上来,可若真想亲近,又往往比我还要干脆。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这两幅画得来得挺值,尤其你手里那张,我还真没想到老先生会画下来。”

望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筒,随后抬眼望向我。

“你不喜欢?”

“喜欢啊。不过我更喜欢咱们两个人坐在一起的那张。”

“那就留着。”

“自然要留着。”我握了握她的手,稍稍放慢脚步,“以后咱们再出来玩,没准还能找到别的有趣东西。你喜欢什么便告诉我,能给你弄来的,我总归要想想办法。”

她听完,想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也算?”

我脚步一顿。

“什么?”

“你说,喜欢什么就告诉你。”

我转头望向她,见那双清亮的眼睛正望着自己,神情认真得很,倒不像是在存心取笑。

这姑娘。

我索性伸手将她轻轻揽到身边,凑近她耳畔低声说道:

“望舒,怎么连我也算进去了?

“以后呢?”

那双眼睛仍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只想听一个确切的回答。她向来不爱谈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可方才这一问,却认真得叫我想起昨日在画铺里,她执意要把画像带走的模样。

“以后也陪。”我握紧她的手,“等手头的事情忙完,就来找你。要是哪天想我了,也不用特意等着,直接来找我就是。”

“那就好。”

短短三个字,竟叫我有些招架不住。我本想再说些玩笑话,低头却瞧见她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神情与那幅窗边的速写隐隐有几分相似,便忍不住又靠近一点,在她额前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额发柔软,擦过嘴唇时有些发痒,连带着一缕淡淡的桂花香也钻进鼻间。香气浅浅,带着些秋日草木的清凉,细闻又有一点甜。我忽然有些舍不得直起身来,索性借着替她整理鬓发的由头,在她额边又多停留了片刻。

望舒微微仰着脸,任我拨弄她耳边的发丝,那双平日里清清淡淡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望着我。见我迟迟不肯退开,她便伸手揽住我的腰,将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距离也拉近了些。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闻见你身上挺香的。”

“哪里?”

“这里。”我故意凑近她的发间,轻轻嗅了嗅,“桂花香。”

望舒似乎还当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随后抬眼看我。

“你喜欢?”

“喜欢。”

她听完,便又把脸靠了过来,发梢轻轻拂过我的下颌,弄得我心里直痒。我原本还想再逗她两句,见她如此认真,反倒舍不得拿话搪塞,只伸手抚了抚那张秀美的脸。

“不过望舒,我可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桂花香才喜欢你的。”

“我知道。”

“知道?”

“嗯。”

她应得坦然,手臂仍轻轻环在我腰间。街上偶尔还有行人经过,我本想提醒她先回客栈,谁知稍稍退开一点,她便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弟弟。”

那声音比平日里轻些,尾音落在耳边,听得格外清楚。

傍晚的光从她身后斜斜照过来,乌黑的长发被镀上极浅的亮色,那双眼睛却仍澄澈得很,连脸颊上的薄红都没有刻意掩饰。

“嗯?”

“我喜欢你。”

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倒只顾着看她了。她的神情仍是那般认真,甚至还带着一点等待回应的意味,仿佛自己不过是将一件早已确定的事情重新告诉了我。

我听得原本准备好的话也都忘了,最后只轻轻握住她的手,凑近些问道:“姐姐,喜欢我什么?”

望舒认真想了片刻,随即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喜欢就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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