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这京城里的贵女,沈临欢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出众的才名,更没有一副叫人过目不忘的好相貌。若非五年前沈家闹出了一桩真假千金的旧事,恐怕京中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沈家老爷沈敬远当年外放赴任,途中遭逢盗匪,家眷仆从四散奔逃,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女儿便在那场混乱中不知所踪。
夫妻二人寻访多年,始终没有消息,后来便将当年一同救下的另一个女婴抱回府中抚养,视若己出。直到九年之后,沈家才在千里之外的一处村庄寻回了自己的骨肉。
只是这骨肉寻回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五年过去,养女沈清瑶早已成了沈家上下捧在掌心的明珠。沈夫人待她如亲生,兄长对她亦是疼爱有加。如今突然多出一个血脉相连的女儿,便是再如何强调骨肉亲情,也难免显得有些碍眼。
尤其沈临欢还是个不大争气的。
她在乡下没读过几本书,也没学过什么规矩。
沈夫人起初还愿意耐着性子教她,后来见她屡教不改,渐渐也失了耐心。沈敬远更是如此。他在朝中不过从六品的小官,平日里忙于公务,回府后还要应付夫人的埋怨与养女的委屈,实在没有多少心思放在这个突然出现的亲生女儿身上。
于是沈临欢便被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一处小院,平日里除了按时请安,几乎没有什么人想得起来她。
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在乡下时,日子过得比这还要艰难。那时她跟着养父母挤在一间漏风的土屋里,冬日里没有炭火,夏日里没有冰盆,吃饭时常常要等家里人吃完,才能轮到她盛上一碗。如今住进了青砖瓦房,虽然院子小了些,月例少了些,可至少不必再跟着人去田里干活了。沈临欢觉得已经很好了。她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容易知足。
沈清瑶每月的衣裳首饰换了又换,沈临欢却常常要拿着旧衣裳改了又改。府中管事送来的月例也总有些短少,青禾为此同账房争过几次,最后也只得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敷衍。
眼下,她便正在为这件事发愁。小院的石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钱匣,里面零零散散躺着十几枚铜钱,还有两块碎银。
沈临欢托着下巴,数了又数——距离买一支银簪子,还差得远。她看了半晌,终于将钱匣盖上,决定暂时不买了。
反正她如今也没有什么需要打扮给人看的场合。倒是院墙外那家卖糖糕的铺子,昨日新出了一个桂花馅的,听说卖得极好。她若是再不去,恐怕便要叫旁人抢光了。
这般想着,沈临欢很快便将买簪子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她正要出门,青禾却从外头匆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帖子。
“姑娘,夫人吩咐,今日宫中设宴,让您跟着一同入宫。”
沈临欢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宫宴?”
“是。听说是陛下为北境凯旋的将士设宴,京中不少官员和宗室都会入宫。”
青禾一边说,一边替她整理衣裳。沈临欢却没有听进去多少。她只在意一件事——太子殿下会不会去?
这也不能怪她。沈临欢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贵人,便是当今太子尘无雪。
她刚回京时,曾随沈敬远入宫赴宴。那时她尚且不懂什么叫皇室尊卑,趁着大人不注意便跑出了宫苑,误入御花园深处。几个贵女嫌她粗陋,言语间颇多嘲弄,推搡之下,她险些跌进池塘。最后是尘无雪救了她。
少年一身雪色衣袍,眉目清隽,肤白如玉,站在春日繁花间,仿佛连日光都要避着他走。他将她从池边拉起,见她浑身湿透,还吩咐宫人送来干净衣物。
那时沈临欢刚回京不久,心里对沈家人尚且有些生疏,突然遇见这样一个温柔好看的人,自然是记了许多年。后来她才知道,那位温柔的大哥哥竟是储君。
从那以后,她每逢宫宴,总会忍不住寻找那道身影。有时候远远看上一眼,她便能高兴一整日。
这份少女心思本来也没什么,偏偏架不住旁人喜欢添油加醋。
几次宴席下来,京中竟渐渐传出了沈家真千金痴缠太子的闲话。说她仗着儿时被太子救过,便自以为与旁人不同;又说她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竟妄想着有朝一日攀上东宫。
沈临欢不爱赴宴结交好友,自然并不知道这些闲话已经传得如此难听。她只觉得今日运气不错,若能见到尘无雪,便算没有白跑一趟。
麟德殿内,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尘无雪坐在御座下首,身着一袭月白色圆领锦袍,腰间系着白玉革带,乌发以玉冠束起。衣袍上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袖口绣了几道极淡的银色云纹。他生得实在好看。眉骨清秀,鼻梁挺直,眼尾略长,瞳仁乌黑而沉静。
他并非浓艳逼人的类型,却有种极难形容的清贵气度,仿佛生来便该站在高处,受人仰望。他正听礼部官员回禀北境军务,偶尔颔首,偶尔询问两句,举止从容得体,连声音都像是经过了仔细斟酌,温和而不失威严。
周围的官员无不称赞太子殿下仁厚谦和。
尘无雪对此早已习惯。他从小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身为储君,他不需要像寻常皇子那样争抢宠爱,也不必为了一个官位费尽心机。自出生起,他便拥有旁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他接受的是最好的教养,读的是最好的典籍,身边围绕着最恭谨的臣属。
他自然也认为,自己理应得到最好的。天下万民在他眼中不过蝼蚁,在他看来,是这偌大天下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正想着,殿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尘无雪抬眼望去,恰好看见沈临欢跟在沈夫人身后走了进来。
他认得她。那个当年被自己从池塘边拉起来的小姑娘。几年过去,模样倒是长开了些,只是身上的衣裳依旧普通,发髻也梳得简单。她跟在沈夫人身后,走路时总忍不住东张西望,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很快便落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
尘无雪的神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将视线收回,继续同身旁官员说话。然而心底却不由得生出一丝厌烦。
——又是她。
这些年,他在宫宴上已经见过沈临欢好几次。起初还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竟渐渐有了主动上前行礼的意思。每次见到他,那双眼睛都亮得叫人难以忽视。
尘无雪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缺旁人的感激,更不缺旁人的仰慕。可沈临欢的仰慕,实在叫他觉得不大体面。一个连基本礼数都学不周全的姑娘,既没有出众的才学,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却偏偏喜欢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轻轻放下茶盏,面上仍旧挂着温润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点厌烦从未存在过。罢了,一个乡野粗妇罢了,能懂什么,他不必同她计较——至少不必亲自同她计较。
另一边,沈临欢已经在席间坐下。她的位置靠后,离太子所在的地方隔了好几排桌案。她看了几眼,终于收回目光,开始研究桌上的糕点。青禾见她终于安分下来,总算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多久,沈临欢便悄悄将一块酥饼藏进了袖子里。
【青禾】:“......”
她实在想不明白,姑娘为什么总觉得宫宴上的东西不够吃。沈临欢却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宫宴上的糕点虽然精致,但分量实在太小,她方才只吃了两块,肚子还空着呢。
她正想着等会儿再拿几块,忽然听见殿外传来通报。
“宁王世子到——”
席间不少人纷纷抬头。
只见一名少年郎大步走进殿中。他穿着一袭暗红色圆领袍,腰间佩剑,外罩一件银纹护肩。长发高束,金冠垂下两缕细细的红色绦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人长得极其漂亮。眉眼浓艳,眼尾微挑,唇色天生便红,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若只看容貌,倒像是画中精心描摹出来的美人,可偏偏他身形挺拔,肩背利落,走路时步伐生风,身上那股骄纵张扬的气势,半点也不似柔弱之人。
此人便是宁王世子秦怀缨。
秦怀缨自幼习武,十六岁便随军出征,去年更是在北境立下军功。京中贵女提起他,总少不了赞叹几句容貌;而那些同他打过交道的世家子弟,则大多对他的脾气避之不及。他性子骄纵,受不得半点委屈,凡事都要争个高低。偏偏宁王宠他,皇帝也对这个侄儿颇为宽纵,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不过秦怀缨在太子面前倒是另一个模样。他走到尘无雪跟前,原本略显不耐的神情顿时缓和下来,行礼时也比平日规矩许多。尘无雪抬眸看他,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怀缨,回来了。”
秦怀缨应了一声,便在他身边坐下。他自小便十分敬重这位表兄。尘无雪比他年长,文武皆优,性情沉稳,行事有度。秦怀缨小时候没少闯祸,每次惹得父王动怒,都是尘无雪替他解围。在他眼中,表兄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这世间若真有人能担得起天下重任,那也非尘无雪莫属。
两人寒暄几句,秦怀缨便注意到席间有个姑娘正频频往这边张望。(
他此前听过沈临欢的名字。这几日回京,没少听府中侍从说起京城闲谈,其中便有沈家真假千金的事情。尤其是那个真千金,据说自小在乡下长大,回京之后不知收敛,竟对太子殿下生出痴心妄想。秦怀缨起初只当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如今亲眼看见,倒觉得传闻似乎并不夸张。
那姑娘坐姿随意,衣着普通,眼睛还总往太子身上瞟。
真是没规矩。
秦怀缨本就不喜欢这种人,更何况沈临欢觊觎的还是他最敬重的表兄。他看着那道身影,眉眼间的厌恶毫不掩饰,唇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
尘无雪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淡淡地饮了一口茶。
宴席还在继续。而沈临欢此时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面前的糕点上。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秦怀缨眼中已经被归进了最不讨喜的那一类人。她只觉得今日的桂花糕味道不错,若是能带几块回去就好了。
宴席散后,沈临欢跟着沈夫人出了麟德殿。沈夫人一路上都在叮嘱沈清瑶回府后的功课,偶尔想起沈临欢,便只提醒她不要在宫中乱跑。沈临欢乖乖应了。
走到殿外时,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好像看见太子往东侧宫道去了。她脚步一顿。
青禾立即察觉到不对。
“姑娘,您又想做什么?”
“我去打个招呼。”
“姑娘!”
青禾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提着裙摆跑了出去。沈夫人回头时,只看见一个杏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沈清瑶在旁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柔声劝道:“母亲别生气,姐姐大约是有些贪玩。”
沈夫人听了,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贪玩?哪里是贪玩。她看着那个方向,几乎已经猜到了沈临欢要去做什么。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此时的沈临欢,正一心想着能不能赶上太子。她跑得有些急,经过一处回廊时险些撞上宫人,最后终于在东侧宫道尽头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尘无雪身边跟着两名内侍,正往前走。沈临欢眼睛一亮,刚要上前,却见其中一名内侍先一步发现了她。那内侍低声提醒了一句。
尘无雪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少女跑得微微气喘,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脸颊泛着薄红。她站在几步之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生怕他下一刻便会离开。
尘无雪心中那点不耐再次浮了上来。果然,他就知道她会追来。不过面上,他仍旧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沈小姐。”
沈临欢听见尘无雪唤自己,顿时高兴起来。她还记得,太子小时候也曾这样叫过她。她行了一礼,随后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太子哥哥,我方才在殿里看见您了。”
是个比她大的男人便叫哥哥吗?当真是......不知廉耻。尽管尘无雪这样想,但面上还是挂起了笑容,温声道:“嗯。”
“太子哥哥,我们许久未见了。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感觉,我们离上次相见仿佛隔了十年。”
我们......尘无雪在心里面揣摩这个词,不禁觉得可笑......他耐着性子寒暄了几句,随后便以还有政务为由离开。沈临欢没有挽留。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雪白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觉得今日已经很圆满了。太子哥哥不仅记得她,还主动叫了她的名字,而且还对她笑。她一路回到马车上,心情都很好。青禾看着她那副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姑娘,您就这么高兴?”
沈临欢点头。
“当然。”
青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太子殿下向来待人仁厚。”小姐呀,别痴心妄想了。
而另一边,尘无雪已经回到了东宫。他坐在书案前,听完内侍回禀今日的宫宴事宜,神情依旧平静。直到那内侍提起沈临欢。
“殿下,沈姑娘今日似乎特意来向您问安。”
“嗯。”
“奴才瞧着,沈姑娘似乎很高兴。”
尘无雪没有接话。他将奏折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高兴?他倒是看得出来。不过是同他说了几句话,便能高兴成这样。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不明白沈临欢究竟在想什么。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官员之女,既没有显赫的门第,也没有足够的才学,凭什么会觉得自己能与东宫扯上关系?
若她只是单纯感激当年的救命之恩,他倒也不至于如此厌烦。但这姑娘脸皮太厚,甚至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追着他跑。
尘无雪缓缓合上奏折。他不喜欢这种不知分寸的人,尤其不喜欢这种教养不足的人,妄图将自己放在与他亲近的位置上。
但他并不打算为此发怒——毕竟,储君不该为这等小事失态。他只需要让沈临欢明白,自己与她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至于她能不能明白,那便不是他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