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屹一句话没说,把轿底拆了,曲轴、连杆、轮子摆了一地,他蹲在那堆零件跟前,快半个时辰没动过。林如墨不敢吭声,拖了个小板凳坐边上,油灯快干了就悄悄添点油。

豆子早被赶去睡了,临走还扒着门框出馊主意:“小姐,要不把鹤翅膀钉死得了,远远看着也差不离......”

“不行!”

两把熬哑了的嗓子一块儿出来的,一个她,一个谢屹。豆子一哆嗦,一溜烟没了影。

林如墨偷偷瞄他。他眉心拧得死紧,鬓角全是汗,油灯只照着半张脸,跟上辈子组里做结构的老张方案被打回第八次那天一个样。不过老张没有这副肩膀,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一用力,筋就一根根鼓起来。

他装一遍,推,卡;拆了再装,还是卡。换粗曲轴卡得更死,换细连杆,好家伙,直接给别弯了。

二更天,他把那根弯连杆往地上一扔,起身出了棚子,林如墨赶紧跟上。

月亮挺大,照得院子白花花的。谢屹打上来半桶井水,弯腰把手和整张脸扎了进去,好一会儿才抬头,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一路流进敞开的领口的胸肌里。

“你回去睡吧。”

“那你呢?”“我再想想。”

她没走,一屁股坐上井沿,两条腿悬空晃悠:“哎,你推的时候,是不是每回都卡在同一个地方?翅膀抬到一半?”

“嗯。”

“推慢了卡,那推快了呢?”

他顿了顿:“推快了能过去。”

叮,林如墨脑子里一下亮了,她想起外婆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黑漆描金花,外婆拿块碎花布盖着当宝贝。

“出殡的时候,抬轿的人是一步一步走的,特别慢,对吧?”她慢慢开口,“走得慢,轮子就转得慢,一转到那个位置就过不去。

你推快了能过,是轮子自己带着冲劲儿,一冲就过了。”

“然后?”

“然后,”她已经从井沿上跳下来,撒丫子往棚里跑,“我知道怎么弄了!”

她蹲在零件堆中间,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圆,挨着点了四个点:“四只鹤一起抬一起落,四根杆子同时走到那个点上,一块儿卡,谁也帮不了谁。”

她抹掉,沿着圆周重新点,上下左右隔得老远,“要是错开呢?这只卡住的时候,那只正好在往下落,往下落那股劲儿,顺手就能把卡住的这只带过去。”

谢屹蹲下来盯着那个圆:“那翅膀就不齐了。”

“不齐才好看好不好!你见过天上哪群鹤是喊着一二一扇翅膀的?有先有后,有高有低,那才叫活的。”

他不吭声。她以为他没听懂,急了,抄起一根曲轴就往他手里塞:“哎呀,你自己转一下就知道了。”谢屹握着曲轴,没动。

“不是这么拿的!”她绕到他背后,弯下腰,两条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一把攥住他两个手腕。

谢屹整个人僵住了。她弯着腰整个人贴上来,胸前两团软的隔着夏衫压在他背上,随着她说话一起一伏,他后背一麻,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攥着曲轴的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她根本没注意,满脑子都是曲轴,攥着他手腕带着往前转:“你看啊,转到这儿,这只卡住了对吧?可这只这会儿刚好在往下走......”

她说话的时候嘴就贴在他耳朵边上,热气一下一下往他耳廓上扑,谢屹那只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红到了耳根。

“......所以错开四分之一圈就行,哦不对,你们这儿不这么说,就是四只鹤各占一个角......谢屹?你到底听没听?”

“双枢错位。”他嗓子有点哑,“......听人说过。”

“对对对!就这个意思!”她一高兴,攥着他手腕又晃了两下,“原来你们这儿也有这说法,在哪儿听的?”

谢屹没答,把手腕抽出去,站起身翻木料去了。——本章转自,未经授权。林如墨蹲在原地看他后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儿。

月上中天的时候,新曲轴出来了。

他装好连杆,又在每只鹤肚子底下系了根细麻线,线头收进轿顶的暗格。

“这又是干嘛使的?”

“万一哪只不听话,”

他说,“拽回来。”

她怎么听都觉得他在说训狗。

谢屹握住轿杆推了一步,比出殡时抬轿的人走得还慢。前头那只鹤先抬翅膀,抬到顶时左边那只才张开,右边那只正往下落,到了先前卡住的位置,前头那只顿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被右边落下来的劲儿一带,顺顺当当过去了。

四只鹤你起我落,他推着轿子在棚里绕了整整一圈,一回都没卡。

林如墨愣了一下,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胳膊:“成了!谢屹!成了!你好厉害啊!”

他被撞得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木料堆:“手拿开。”

“你看见没?扇翅膀那样儿跟真的一模一样!金老太爷要是看得见,能从棺材里坐起来给你鼓掌!”

“......手拿开。”

“我请你吃肉!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城东那家酱肘子,请你吃俩!”

她抱着他胳膊又晃又摇,两只手正好压在他小臂那几道旧疤上,整个人也挨得没了缝,交领被她晃松了。

林如墨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大,一只手就把她两个手腕全圈了进去,茧子硌着她腕骨,又糙又烫。

“哎,”她抬头,“怎么了?”

谢屹看着她,不说话。她这才后知后觉,两个人挨得也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他身上那股像晒过阳光的松木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他耳朵还红着,从井边红到现在就没退过,那双平时看谁都半睁不睁的眼睛,这会儿一眨不眨,就盯着她。

她心口咚的撞了一下,后半句酱肘子忘了个干净:“谢、谢屹?”

他低低嗯了一声,手腕一翻,把她两只手反扣到了她背后,人跟着压了过来,胸膛把她抵得严严实实,膝盖顶进了她的裙摆里。

她后背撞上木料堆,码得老高的松木晃了晃,最上头一根骨碌碌滚下来,咕咚砸在地上。

谢屹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唇擦着她的唇边停住,嗓子哑得厉害:“林如墨,是你先的。”

棚子外头,月亮正悬在棚顶上,院里静得连虫叫都歇了,离天亮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