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阳 - 第4章 月亮

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

被谴责穿裤子无情的江汀花同学逃跑未遂,顶着林怀砚幽怨的目光与凝重的气氛喝完了一碗梨子水。

回校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江汀花从东门下车后,林怀砚目送她走远,对师傅说:“师傅,麻烦去南门。”

司机师傅扭着方向盘打趣道:“刚刚那个是你女朋友啊?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也得好好学习啊!能进启航多不容易啊!”

林怀砚礼貌应答,心里幽幽叹气。

晚自习的时候公布了年级大榜,江汀花72名,按照启航往年的升学情况,她能去中下985,或者上省内211里还不错的专业。

高一时实验一班二班不参与年级排名,她一般是年级前10,现在的72名是个陌生的数字。

江汀花回到座位,周日的作业不多,剩下的时间她比对着自己和蒋毓可的分数。

她瞥了一眼蒋毓可的桌面,蒋毓可正在做物理大题,应该是课外习题册。江汀花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我能不能看一看你的答题卡】

蒋毓可回复。

【哪一科?】

还是卡通版的问号,胖胖圆圆的。

【每一科】

【谢谢人美心善的同桌】

蒋毓可从文件夹里一张一张翻出答题卡,她的试卷和答题卡收纳在一起,按照日期分科排列,江汀花静静看着,默默记在心里。

她发现,蒋毓可的草稿也特别工整,应该是练过字体,她的草稿本看起来非常有收藏价值。

江汀花分析完试卷,找出几个自己不擅长的题型,下课和蒋毓可讨论,蒋毓可非常热心地推荐了几套练习册。

“这些我都刷过,你只要做后面的大题就行。”

“你都刷过?”前桌陈哲震惊地转过身,对蒋毓可顶礼膜拜,“蒋神能不能也给我推荐几本?”

江汀花则好奇于她怎么有那么多时间刷题。

蒋毓可不吝赐教,表示她回家用app刷题,做课外练习都是简写过程,找到薄弱点就针对着听网课。说罢给陈哲也推荐了习题册。

和同桌两人关系都不错的班长姚佳琪风风火火挤进来:“说啥呢?

一贯喜欢凑热闹的周恒山接完水也来搭腔:“是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蒋毓可和江汀花周围站了一圈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论这本练习册如何,那本辅导书怎么样,中间不乏这一句“X神”那一句“大佬”的恭维,快活的空气充满整个教室。

周恒山喊道:“林怀砚,赶紧过来让蒋神给你看看你成绩上的疑难杂症,开点练习册做做。”

林怀砚常年保持在一班倒数,这次年级三百多名,已经被班主任叫去谈过话了。

江汀花低头写笔记,耳朵里钻进后排而来的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清新香气。

“我就不用了吧?我这属于病入膏肓,药石无效。”

林怀砚停在她桌边,扶在她桌沿的手指节分明,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了中午荒诞旖旎的画面。

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甚至人前他们不交流,不熟悉,背地里却拥抱、接吻、将情欲倾泻在对方身上。

一种偷情的刺激席卷她全身。

这种猛烈的触动一度盖过她的尴尬与愧疚。

尴尬于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压着“熟又不熟”的林怀砚释放欲望。

愧疚于放任自己沉溺在色欲之中,愧疚于她问林怀砚喜欢自己什么,但是她自己却好像没几分真心。

她扪心自问。

因为朦胧肤浅的好感与某种难克制的虚荣,就可以这样草率开启一段恋爱,对自己公平吗?对林怀砚又公平吗?

她没找到答案,于是暂时选择放弃思考。

她知道她妈在为她的成绩生气。

即使她其实没有退步,月考只是让她清楚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解释不了也不想解释,只能希望下一次考试前她能更进一步。

江汀花沉下心背书,顺带刷了几面语法。

隔天江汀花从书桌里翻出一本密码本,密码贴在封面,落款LHY。

第一面写着“沟通交流本:写下你想说的”。

“我觉得我们之间缺乏交流。”

好幼稚。好闲。江汀花想。

她把本子塞进书包。

今天下雨,大课间的跑操暂停,班主任去开短会,江汀花和蒋毓可、陈哲围成圈讨论物理作业,直到靠窗坐的章心怡走来叫她。

“江汀花,外面有人找你。”

江汀花顺势看去,看清来人后心里涌现几丝烦躁。

她对章心怡礼貌道:“麻烦你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和他说话。”

她看着章心怡转述,等在后门的胡乔年不依不饶摆手说着什么,章心怡露出为难的表情,她认命般深呼吸,走近胡乔年。

江汀花轻轻推着章心怡回班级,对她道谢,随后远离门口,颇为无奈道:“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不会帮你约李锦书。”

胡乔年自动忽略这些话,作势伸手要去拉江汀花:“你帮帮我,李锦书跟你关系最好,你约她她肯定答应,你只要别告诉她我也去。”

江汀花又耐心解释一遍,看着胡乔年希冀渴求的目光,她只觉得这人没救了,听不懂人话。

好烦。(

胡乔年是2班的,初中时对李锦书表达过好感,被拒绝后不放弃,还一直纠缠。纠缠李锦书只会挨骂,便顺带纠缠江汀花——李锦书的闺蜜。

江汀花觉得还是自己太软包子了,很少跟人争执。

她收敛日常挂着的浅笑,一字一句强调:“胡乔年,李锦书不喜欢你,她已经拒绝你很多次了,你现在的行为叫做纠缠,纠缠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只会让对方讨厌你,你也别再来找我了......”

“你闭嘴!”胡乔年暴喝,“谁纠缠你了!”

胡乔年高高大大,饱含情绪的怒喊吓得人一激灵,江汀花往后退了几步,黝黑的眼珠子紧盯胡乔年,警惕他的下一个动作。

她脑海里另一个声音无语地表示自己哪句话的意思是胡乔年纠缠江汀花。

胡乔年布满恼羞的面容自带狰狞,他冷笑,俯身时压迫感袭来:“你就是嫉妒李锦书比你好看,比你瘦,比你成绩好,你嫉妒她有人喜欢。”

“死肥婆,活该你没人喜欢。”

也许是面对危险时反应迟钝,也许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又也许是被戳中隐秘的伤口,江汀花大脑短暂空白,她没第一时间给出反应,随后看见后门飞出一个矿泉水塑料瓶砸在胡乔年身上。

半瓶子水砸在身上发出闷响,胡乔年往后踉跄了几步。

姚佳琪的大嗓门响起:“胡乔年,你保胎针打脑子里了?在李锦书面前伏低做小,搁我们班门口耀武扬威的,刘老师知道你这么拽吗?”

周恒山在后面补充道:“哪儿来的这么大一张脸,容得下千山万水。哪儿来的猪头,怎么活过年的?是得了猪瘟吗?”

江汀花转头看去,平时和自己关系好的女生投来关心的目光,不太熟的男生也站在身边,蒋毓可挤到她身边,章心怡悄悄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早知道我和你一起了,下次我绝对不帮他叫你。”

江汀花对她笑笑,聚在她身边的同学把她往后推,她只能看见胡乔年窘迫恼怒的半张脸,副班长周言送表格路过,好奇问了几句,知道原委后意味深长瞥胡乔年,锐评:“人老屁股松,放屁响咚咚。”说罢翩然而去。

集聚的人呼啦啦散去,周恒山捡起地上的瓶子扔回去:“你这准头好啊,百发百中。”

林怀砚接住瓶子,慢悠悠起身,扔到角落的垃圾桶:“乐于助人而已。”

江汀花不着痕迹看他一眼,在回座位时感受到无数目光,刚刚也站在她前面的方亦铭叫住她:“语文课代表,下次胡乔年那个傻逼再来找你,你跟我们说。”

江汀花意外而真切地感受到暖意,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方亦铭。”

她想着要不要勇敢一次和所有同学道谢,便有人说:“还有我,也可以找我。”

“我也行。”

“没想到胡乔年是这样的人,之前还不知道。”

“就是啊,欺负女生算什么......”

有人嘀嘀咕咕。

江汀花提高声音,手指搅在一起:“谢谢大家。”

她想,好尴尬啊,其实不想被人知道。

但是感受到善意的时候也很开心。

只是......

第三节课下课李锦书来找她,江汀花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拉着她往人少的楼梯走,李锦书一把抱住她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胡乔年会对你说那些话......我明明警告过他不准找你的......对不起......”

江汀花的侧脸沾染她的泪水,一手拍着她的背安抚,一手摸索口袋里的餐巾纸:“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胡乔年的问题。”

“那你会怪我吗?”

“不会。”

李锦书接过餐巾纸抹掉眼泪:“你不要不理我......”

她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江汀花心里的小疙瘩柔软得一塌糊涂,李锦书会说“不要不理我”是因为高一刚开学那段时间,她故意躲着李锦书,虽然她俩后来重归于好,但是陈年的伤疤依然会痒。

江汀花拉着李锦书的手,认真道:“这是胡乔年的错,我不会怪你的。”

李锦书泪眼朦胧看她,江汀花保证道:“我发誓,我不生气。”

李锦书破涕为笑,也保证道:“我也发誓不让胡乔年再来找你。”

“我当然相信你。”

晚自习林怀砚给她留了字条,他说今晚有事情,让江汀花不要等她。

江汀花非常不好意思地收好纸条。

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即使她有时候觉得别扭,也无法否认林怀砚是一个很好的人。

江汀花拿出密码本端详了会儿,落笔写下“谢谢你今天帮我”和日期。

她拖到最后一个走,狗狗祟祟把本子塞到林怀砚桌子里,感觉缺了点什么,又塞了一盒今天没喝的牛奶。

她拿着单词小册子边背边走回家,等红灯时仰头看见柔光的路灯,像月亮。

她心情很不错地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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