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欢 - 第2章 无相

无相住的地方叫枯荷谷。

谷里没有荷花,只有一方黑水潭,潭边三间茅屋,屋后一片竹林。从最近的村子走到这里,要翻两座山,涉三条溪。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砚舟在这里住了下来。

头两个月,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无相也不问。每日清晨,中午,他把一碗粟米粥放在少年门前,傍晚收走空碗,其余时间自顾自地在潭边喝酒、打盹,或者对着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残棋发呆。

无相从不推门。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砚舟自己走出了屋子。

天还没亮,潭上的雾很重。他对那个正往潭里洒酒的男人说:“教我。”

无相没有回头。“教什么?”

“能杀人的本事。”

“现在?”无相把酒葫芦的塞子按回去,“你知道马步吗,先把马步站好。”

从那天起,砚舟开始站桩。

腊月里,他只穿一件单衣,站在潭水里,水没到腰。无相坐在岸上,手里一根竹枝,哪里松了,便抽哪里。第一个月,他倒下去十七次,被无相拎着后领捞起来十七次。

无相教东西,从不讲道理,也从不安慰。他的话极少,每句都像一枚钉子。

“仇恨是火,不是柴。”有一回,他看着少年练到虎口裂开、血染了竹枝,淡淡说,“烧得太快,人就没了。你要烧很多年,所以要学会让它烧得慢。”

“怎么烧得慢?”

“藏起来。”

藏的第一课,是笑。

无相让他对着潭水练,从嘴角的弧度到眼尾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摆。起初砚舟笑得僵硬,比哭还难看,被竹枝敲了额头:“再来。”

练了整整一个春天。有一日,他对着水里的倒影,忽然弯起眼睛,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温度,像春水初融。

那是一张少年人干净得近乎无辜的脸。

无相看了很久,才说:“记住,笑是最好的刀鞘。”

砚舟十四岁那年秋天,谷外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腰间悬着一块乌木牌,行路时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他沿着溪流往上走,每过一处岔路,便蹲下身看一看泥土。

镇武司的追影卫。

砚舟正在溪边捡柴,远远瞧见他,手里的柴枝没有掉,脚步也没有乱。他只是放下柴,把袖口理了理,转过身,露出一张带着三分腼腆的笑脸。

“这位大叔,你是要去哪里?”

追影卫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过了一遍:十三四岁的少年,粗布衣裳,脸颊被山风吹得微红,眼睛清亮,一看就是山里长大的孩子。

“我在找人。”追影卫从怀里抽出一张画像,“你可曾见过这个孩子?”

画像上是个九岁左右的男童,眉眼和砚舟有七分相似,只是画得太稚,隔了两年,早已认不出来。

砚舟看了一眼,认真地摇了摇头:“没见过。大叔赶了很久的路吧?我家就在前面,阿爷烧了热茶,你去歇歇脚。”

他说得那样自然,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茶是无相提前备好的,茶碗外壁上有一味药,无色无味,要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会发作。砚舟亲手斟了茶,双手托底给他,又细心地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追影卫接过,却也不喝,只是问道:“你家里就你和你阿爷吗?”

少年不答,只是心中默数“3......2......1......”

“你......”

砚舟早已退在三步之外,仍是那副温和的神情,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认真听他说话。

“你才几岁......”追影卫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十四。”砚舟轻声答。

然后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那柄无相给的短匕,很稳,很准,一点也没有抖。

事后,他在潭边洗手。(原文在,这边缺了好几段。)洗了很久,水都凉透了,指节泡得发白。

无相坐在岸上,看着他:“怕吗?”

“不怕。”

“那你的手抖什么?”

无相没有再问。

他从追影卫的尸身上搜出一块乌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严”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牌子扔进了潭里,水面一圈圈荡开。

“师父,”砚舟忽然问,“这个人为什么能找到这里?”

“因为有人在找你。”

“是谁?”

无相把酒葫芦凑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告诉你。”

十五岁那年春天,一个货郎翻山来了枯荷谷。

他挑着两只竹筐,里头是针头线脑和几包盐。无相给了他一壶酒,两人在潭边低声说了许久的话。货郎临走时,往砚舟手里塞了一包糖,笑得很和气,眼睛却往他腰间的玉佩上看了一眼。

那夜,无相把他叫到屋里。

“顾府的消息。”无相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男丁尽诛,女眷自尽,仆役没入宫掖为奴。”

砚舟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

砚舟没有说话。的书友留言说,后面这段才是精华。他的手慢慢伸进衣襟,摸出那支素银簪子,簪尖早已被他磨得圆润,簪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色,是八年前那夜洇进去的,怎么也洗不掉。

他把簪子握在掌心,握得指节发白。

“她活着。”他低声说,像是怕惊着什么。

“活着。”

那一夜,他坐到天亮,一滴泪也没有掉。

此后每年春天,货郎都会来一次,带来零星的消息:她调去了皇女殿里当差;她升了女官;她识字,会算账,宫里的人都说那个掌事宫女手腕了得。

第五年,货郎低声补了一句:“听说,她如今变得厉害。宫里的人都怕她。”

砚舟捏着簪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做了什么?”

货郎避开他的目光:“宫里的事,小的不敢乱说。只听说,她手上......不太干净。”

少年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笑得那样温和,一如他早已练熟的样子。

“多谢。”他说。

没有人看见,他把那支簪子握得多紧。

砚舟十八岁那年冬天,雪又下得很大。

“你今年十八。”无相说,“有件事,我等了六年,才能告诉你。”

砚舟放下碗,安静地听着。

“我被逐出天欲门,不是因为叛门,是因为我偷了一样东西。”无相的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部功法,《九转逆欢经》。”

潭水在夜色里一点声响也没有。

“这是魔门最深的一门功夫,以阴阳相济,气脉交融,可令修炼者破境极快,一年抵十年。但有两条规矩。”无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须年满十八,筋骨与心脉都长成,否则必毁。所以我六年里一个字也没提过。”

“第二呢?”

无相沉默了很久。

“第二,与你双修的人,心会被功法牵动。”他慢慢地说,“情丝被勾出来,一次比一次深,到最后,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她真心想爱你,还是功法在替她做主。”

砚舟的指节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师父当年......”

“当年我有个女人。”无相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她很爱我。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我也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他没有说她后来如何,砚舟也没有问。

潭上起了风,吹皱了一池黑水。

“你可以不练。”无相看着他,“凭你现在的本事,也能报仇,只是要慢十年,也难十倍。你要杀的人,都在朝堂最深处。你够不着他们,除非有人把你送进去。”

“功法能把我送进去。”

“是,它能让你接近那些女人。”无相的目光沉下来,“她们是皇女、是权贵之女、是权力里最软的地方。你如果得到她们的心,就得到她们身后的一切。”

砚舟垂下眼,看着碗里晃动的月影。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无相以为他在挣扎。

然后他抬起头,眉眼弯了起来,唇角浮出一点温润的笑意,像春水初融,像八年前他在这潭边练出来的那一个。

“弟子明白了。”

无相看着那个笑,心里生出一丝欣慰。

只是他教出了一个孩子,一个能把刀藏在笑里的孩子。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师父,”砚舟问,语气轻得像是闲谈,“那些女子的心,若被我牵动了,我该怎么还?”

“你还不了。”

“那便不还。”他的笑意不变,“用完,再算。”

无相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递了过去:“七个名字。当年参与灭顾家的人,我查了六年,只查到这些。”

砚舟接过来,展开,借着雪光看。第一个名字,是“镇武司指挥使严崇”。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与那支银簪放在一处。

“明日我就下山。”

“嗯。”

“师父保重。”

无相没有回答。他拿起酒葫芦,晃了晃,空了。

雪落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少年踏着积雪走出竹林。他身形修长,青衫洗得发白,背影干净得像一幅淡墨。山风吹过,他回头望了一眼枯荷谷,唇角带着温和的笑。

潭边,无相坐在老地方,一动不动。

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里,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散在风中,没有人听见。

“愿你,别变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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