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城·西市绛霄阁·三层雅间
绛纱灯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一下,将墙上那幅《春江夜宴图》的描金画框映出流动的光。玄灵姬嫩足踩着冰蚕丝毯的边缘,脚趾下意识蜷了蜷——方才在楼下跟那位筑基巅峰的体修对了一掌,雷灵气反震回来,震得她半边身子还泛着细密的麻。
“道友,这一掌可不轻哪。”
对面那体修身宽体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还沾着半干的血渍。他叫周铁山,金刚宗弃徒成了散修,土系灵根,在望仙城西市替人押货,一双手掌据说是泡了十年铁砂掌练出来的。此刻他右掌虚握,掌心浮着一层淡淡的土黄光晕,正是土系最拿手的“厚土劲”。
凌镜心没接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对掌的那只右手。食中二指的指腹上蹭破了一小片皮,露出底下嫩粉的肉色,边缘渗出几粒细小的血珠。痛倒不怎么痛,只是那层薄皮被震裂的感觉钝钝的,像被砂纸轻轻擦过。
“周道友好掌力。”
“彼此彼此,道友这雷劲才是真吓人。”周铁山咧嘴一笑,露出半颗磕缺的门牙,“我押的这趟货不重,十箱灵蚕丝,值不了几个上品灵石。道友要拦,总得给个说法吧?”
雅间里还有两个人。靠窗坐着的货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绸衫,戴玉扳指,缩在椅子里抖得像筛糠。门口堵着的是周铁山雇的帮手,炼气七层,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箓,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有些晕花了,一看就是坊市摊上十下品三张的存货。
凌镜心没有立刻动手。她慢慢踱了半步,冰蚕丝袜裹着的脚掌踩在毯面上,袜口那圈银线刺绣微微陷进脚踝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她今天穿的是件绯色窄袖短襦,下配一条月白软烟罗裙,裙摆下露出一截裹着冰丝裤袜的小腿,袜面在灯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说法?”她偏了偏头,一缕黑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锁骨上,“我缺几箱灵蚕丝用。这算说法么?”
“那就不算说法了,道友。”周铁山脸上的笑收了,土黄色的光从右掌蔓延到小臂,青筋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我周铁山押了二十年货,还没让人空手截过。”
话音未落,他右脚往前一踏。
风骨天赋在这一瞬间被触发了。
身法骤快三成,她整个人往左侧飘出半步,软烟罗裙的裙摆被气流带得扬起,露出膝弯以上两寸处冰丝裤袜的轻微褶皱。周铁山紧跟着一掌拍向她的面门,掌风裹着土腥气,刮得她额前碎发乱舞。她侧头一让,掌缘擦着她耳廓扫过去,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珍珠坠子被掌风扫得晃荡起来。
她没退,反而欺身向前,右手五指张开,雷灵气在掌心凝成细密的紫白色电弧,噼噼啪啪地响。
“啪!”
“好雷法!”周铁山咬着牙,左掌在地上一撑稳住身形,土黄光晕从右臂往左臂转移,“但道友这雷劲,还没练到家吧?”
他说对了。凌镜心清楚自己方才那一掌只用了五分力,雷灵气在掌心聚得还不够凝——她筑基后期突破到金丹时雷灵之体觉醒得太急,经脉里头的雷劲至今有些散,打出去的电弧看着唬人,实则穿透力打了折扣。而且急着出来抢劫,金丹修为也谈不上如何稳固。
但她脸上不显露出来。
“够用就行。”她甩了甩被雷劲震得发麻的手指,冰丝袖口下的手腕细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你再接一掌试试?”
周铁山没接话,直接动手了。
他双手合拢,土黄光晕在双掌间凝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光团里泥沙般的灵力旋转翻涌——这是威力直逼金丹的“厚土崩山印”,筑基巅峰能凝出这个规模,说明他确实是吃这碗饭的。法印脱手的刹那,整间雅间的空气都被压得沉闷起来,靠窗那瘦削货主“妈呀”一声滑到了桌子底下。
凌镜心往右闪,后背撞上了雅间的雕花木门。门板“哐”地一响,门轴上的铜环震得脱了扣,滚到墙角去了。崩山印砸在她方才站的位置,地砖裂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砖块和尘土崩了满屋。
她被冲击波震得往前踉跄半步,左脚落地时脚踝一歪,冰丝裤袜在脚踝外侧蹭出一个毛了边的破口,露出底下擦红了一小片的皮肤。紧跟着一块碎石撞在她小腹上——不重,但位置赶巧了。
肚脐眼的位置一酸。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筋,膝盖猛地一软,半边身子的力气“呼”地就泄了大半。眼前发黑了一瞬,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线压得低,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周铁山眼睛毒,立刻看出她状态不对。
“道友,你脸红了。”他脚下再踏沉山步,这次没急着出手,而是绕着她走了半步,堵住她往门口撤的方向,“怎么着?我刚才那下没打中要害啊?”
凌镜心扶着门框直起身。脸红是真红了,从颧骨到耳根烧成一片,冰丝短襦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也泛着薄红,细汗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亮晶晶的。她两条腿站在原地,膝盖却还在微微打颤,软烟罗裙的料子贴着大腿内侧,能感觉到底下冰丝裤袜已经被汗浸出一片温热。
她歪了歪头,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指甲在耳廓上轻轻刮了一下。
“周道友倒是会挑地方打。我这人身上毛病多,肚脐眼碰不得——你这一下,倒叫我有点站不稳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眼底那股子骚劲儿已经浮上来了,这是想挨操了。周铁山愣了一下,根本看不懂她的神色,显然没料到她会把罩门这事半真半假地挑明。
“道友这话......是诈我?”
“你猜。”
凌镜心嘴上说着,右手已经在背后悄悄掐了个诀。风灵气缠上她指尖,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得拖时间,肚脐眼这股酸软劲还没缓过去,现在硬拼是要吃亏的。
周铁山果然犹豫了,回头瞟了一眼桌底下的货主,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哆嗦着举符箓的帮手。
“道友,我押的货不值钱,犯不上跟你玩命。你要是真缺灵蚕丝,我分你一箱,当交个朋友——”他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凌镜心藏在背后的手诀,脸色一变,“你使诈!”
他猛地扑上来,右掌带着厚土劲直拍凌镜心胸口。
凌镜心等的就是这个。她侧身让过掌锋,背后蓄好的风刃诀骤然甩出——三道半透明的青白色风刃贴着地面削过去,第一道切断了周铁山左脚脚踝处道袍的布带,第二道擦着他小腿肚子划过去,割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珠子立刻沿着伤口边缘渗出来,滴在青布道袍的裤腿上,洇成暗红色的一片。
第三道风刃没中。周铁山吃了痛反而凶性上来,左掌横扫,土黄光晕拍在凌镜心右肋。
她整个人被拍得往左飞出去,后背撞上雅间的博古架,架上几只青瓷瓶稀里哗啦摔下来,碎片溅了一地。右肋骨上像被人塞了块火炭,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右手撑地时按在瓷片渣子上,掌心顿时多了几道血口子。
但这一摔也把她摔出了肚脐眼那股酸软的余韵。
她趴在地上,绯色短襦的衣摆翻起来一半,露出后腰往下那片羊脂似的皮肤,冰丝裤袜的腰头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汗津津的。她喘了两口气,胸脯起伏着把短襦前襟撑得鼓胀,领口的盘扣崩开了一颗,锁骨以下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周铁山——”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喘着气笑,“你下手够黑的。”
“道友先把风刃收回去再说这话。”周铁山捂着小腿肚子的伤,指缝里往外渗血,“你他娘的,割我脚筋?”
“两寸长的皮外伤,离脚筋还远着呢。”凌镜心抬手把崩开的盘扣胡乱系上,手指头还在抖,混不吝的强词夺理道:“你那崩山印砸我肚脐眼上,这事怎么算?”
雅间里静了两秒。
周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血,又看了看博古架底下那一地碎瓷,突然“啧”了一声。
“算我倒霉。”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一箱灵蚕丝,你拿走。剩下的我照价赔给货主。道友留个名号,往后在望仙城再碰上,我绕着你走。”
“媚雀。”凌镜心靠在博古架上,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笑得有气无力,“散修,我可没靠山。”
“散修能练出这种雷法?”周铁山弯腰把货箱拖出来一箱,推到凌镜心脚边,“行吧,媚雀道友。我多句嘴——你这肚脐眼上的毛病,下回可别当着生人面提。今儿碰上是我周铁山讲规矩,下回碰上个不讲规矩的,你这会儿怕是已经让人按地上了。”
凌镜心没接话,低头看着脚边那箱灵蚕丝。箱子是松木打的,盖子上烙着万宝阁的验货火漆印,火漆边缘裂了一道纹。
“你这人还怪有意思的。”她歪头看了他一眼,“下回押货要是碰上麻烦,坊市茶馆找媚雀,我帮你出一掌——收半价。”
周铁山愣了半天,等她出了门才嘟囔了一句:“这娘们......真他妈不要脸。”
门口那个炼气七层的帮手还举着那张皱巴巴的符箓,一脸茫然地看着周铁山。货主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绸衫上沾满了灰,玉扳指在桌角磕碎了一半。
凌镜心拎着那箱灵蚕丝下了绛霄阁的楼梯,走到西市街上,找了个卖糖水的摊子边上坐下。她得缓一缓,肚脐眼那股酸劲儿虽然过去了,但大腿根还泛着软,坐下的动作都带了点小心。
她心里算是纳了闷了,这傻吊是怎么长这么大的,看见自己这张骚脸这身媚肉就下不去手了?头次听说挨了抢占住上风还上赶着往外送东西的。真是个憨傻蠢货。
吃了这次教训,凌镜心打算稳固修为学好之前找到的两本金丹仙法再出山。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赃物卖了吧。
望仙城·西市·锦绣坊成衣老铺
锦绣坊的门脸不大,木招牌上的漆皮已经翻卷,看到这里凌镜心想订一套骚衣服拿去勾引男人,为了突破金丹已经好久未诱骗修士拉去采补了。
“定法衣?”姜婆婆把手里量布的木尺搁在案上,声音沙哑,“散修?”
姜婆婆伸手探进箱子,捻起一缕熟丝在指间搓了搓,凑到鼻尖闻,又对着窗光看丝里的光泽。“西市那帮人染的丝,养得起这成色。哪来的货?”她也不等回答,抓了木尺在她的肩头和腰身上比划了两下,皱了皱眉头,“做薄纱法衣,三层纱裹下身,抹胸只兜住尖儿,后背一根丝带,是不是?”
凌镜心愣了一下,随即翘了翘嘴角:“婆婆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老婆子量了一辈子布,什么不要脸的衣服没见过。”姜婆婆冷哼一声,转身从柜子底下抽出一卷半透明的素白纱,“薄纱衣裳不经穿,法衣得靠符线撑,我手艺里夹三道水纹阵,淋不了雨,也挡不了剑。你打赢了不必谢我,打输了别怨我。”
凌镜心把箱子往里推了推:“够了。”
量衣用了小半柱香,姜婆婆的手又稳又快,指节按在她肩膀、背脊、腰窝上的时候带着不容置疑的劲道,量到腰的时候用木尺在她后腰上轻轻敲了一下:“腰窝够了,下头别收太紧,看着能掀裙子似的。”量到胸下围的时候,婆婆的手指顿了顿,哼了一声,报了个尺寸便不再多言,只把她身后的丝带量了又量。
法衣是在坊里一间挂着素幔的隔间里换上的。
纱衣里层的符线用极细的银丝编进去,穿在身上有股凉丝丝的沉意,贴着皮肤却不闷。胸衣是两片半透明的素白薄纱,边缘用银线封了口,箍着胸口,只勉强兜住最上头那一点,乳肉挤在纱片底下没了遮拦,饱满的侧乳下贱的挤出一道淫糜的勒痕。后背上只有一根细细的抹胸系带拦住,看起来倒像是妓女挂在腰上的金链。
下身三层白纱叠着垂下,从腰际到膝上裹得极密实,可腰下的那一截偏偏裁得奇怪,前头小腹连着腹股沟那块的纱是从侧面镂空的,留出一根下贱的布条紧紧地裹住骆驼趾,只要一歪身子,白得晃眼的大腿根就露出来一块,后头更甚,纱料贴着臀缝裁的,臀沟都能直接看见。
凌镜心在铜镜前转了半圈,抬手把后腰上那根丝带拉了拉紧。带子陷进皮肉里,越发显得淫靡。
她把剩下的大半箱灵蚕丝抱起来,出门往东市万宝阁的方向走。
薄纱外的日头正毒,晒得后背那片没遮拦的脊背微微发烫,风一吹又凉。她走得不快,倒不止是不快,是走得有点小心。街上人多,往来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脚夫、三五成群的外门弟子,撞上谁的肩都得往旁边让。薄纱胸衣那点遮拦实在有限,她稍微侧个身,纱沿就往下坠一坠。
正走在一段青石板铺的巷子中间,前面巷口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玩骰子的散修忽然停了手。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柄没鞘的短刀,筑基巅峰的气息压得不稳,一收一放,像故意让人瞧出来。他斜眼从头到脚把凌镜心溜了一遍,目光在她胸前那两片薄纱停了一息。
“这位道友,走这么急,箱子里头是什么好东西?”
凌镜心脚下一慢,没停。“灵蚕丝,卖万宝阁的。”
“卖万宝阁?”那人站起身,露出身后四五个人,也都是散修的打扮,手里有拿梭镖的,有捏着符箓的,“万宝阁收丝要验成色、抽成算账,费那事。卖我吧,我出九成的价。”
那人被戳破了也不在意,反倒往前迈了半步,笑着摆摆手:“那道友误会了,我不是来抢生意的。”说着伸手就往她抱着的箱子上来,“这巷子前头就是恶水桥,这几天桥面裂了半边,走那桥容易翻箱子。我这是好心提个醒,道友要是不嫌弃,我先帮你搭把手——”
话没说完,箱子边沿已经碰到他手掌了。
凌镜心腕子一转,避开他搭上来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贴上了巷子的砖墙。
“我抱得动.”
“道友客气——”
那人往前逼了半步,身后四五个人跟着散开,把巷子两头都堵了。
巷子里青石板的缝里长着些草,墙角一桶洗过菜的水泼得地上一滩湿。玄灵姬把丝箱往地上一放,站直了身子,薄纱胸衣遮不住的那片脊背贴在砖墙上凉得一激灵。她没慌,反倒把双手抬起来,掌心朝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
“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铺子里跟人拣货,“这箱子你还没碰着,就急着上手摸,手底下要是不干净,把我薄纱衣裳勾丝了怎么办.”
那皂衣散修笑得更欢了:“勾丝了我赔你一件。”
“你赔?”
“我赔。”
话音落地,凌镜心的身子忽然往下一沉。
风骨天赋被这一身的薄纱给逼得早早绷了起来。
“果然是位硬茬——”
短刀带着一层薄薄的土黄光劈下来的时候,凌镜心已经避过面门那一线,掌心雷弧顺着刀背就拍上去。刀身上顿时炸开一团焦黑的火花,那人手腕一颤,短刀擦着她的肩头削过去,带下薄纱胸衣外侧的一角,素白纱料被削开一道口子,肩头那块皮肉一下子聚拢着一热,斜着一条细细的疼。
她低头瞥一眼,肩头那道伤口只是擦破了皮,血珠刚渗出来,在那层白得晃眼的皮肤上亮得像朱砂点了一下。
“剪我衣裳?”她眼睛眯起来,“你赔不起.”
话音未落,那人的短刀又卷回来了,这回是斜里横斩,刀尖压得很低。
一道细细的血痕从手背延伸到了小臂。
巷口那几个人看准了空档一拥而上,梭镖从侧面扎过来,那拿符箓的散修一抖符纸,土黄色的光团炸开在她脚边,青石板碎了一个角,碎石子乱飞,打在腿上又麻又疼。她低声骂了一句,雷灵气从手臂运到指尖,将将凝出一个巴掌大的雷弧,朝着最近那拿梭镖的人一掌拍过去。
雷弧在巷子里炸开一道白光,那人闷哼一声,梭镖掉在地上,捂着胸口往后踉跄,把后头的俩人撞了一下,巷子里的队形乱了一瞬。
但就这一瞬的功夫,皂衣散修的短刀又摸到了近前。
这刀快,没那么多花哨,是实打实的筑基后期磨出来的路子。她硬架来不及,只能侧身闪,那薄纱下摆被刀风带起来一股子劲风的软,贴着腿往外飘,把白生生一截露得干干净净。
“嗤”的一声。
那刀在她腰侧贴着薄纱下的皮肤划了过去。刀刃只破了一线,血珠子立刻从薄纱的缝里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素白纱料,透出底下一点实实在在的肉色。这一下也让她肚脐眼上那个位置隐隐又被扯得一酸,是崩山印那记余韵未散的老账。
就这一颤。
皂衣散修看准了这半拍的迟滞,刀身横着一压,她手软了半寸,雷光在掌心散了。
她人往墙上蹭了一下,那根薄纱的胸衣带子被蹭得滑脱了半截,顺着光裸的脊背落下来,薄纱胸衣往前一坠,她抬手胡乱拽住,抹胸才没彻底飞起来。
“别急啊道友,”那皂衣散修见势,短刀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笑得慢下来,“你这衣裳,实在是不怎么经打.”
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那撑箱子用的旧木杆倒在石板上的声音。巷子另一头的墙根阴影里,不知何时倚着个铁塔似的汉子,皂靴踩在门槛边的积水里,背着一柄用粗布裹了一半的重剑。他手里捏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炊饼,正低头把剩下半个往嘴里塞。
周铁山咽下那口饼,把裹剑的粗布往上拉了拉。
“五六个人围一个娘们,还使刀?”他迈开步子往巷子里走了一步,皂靴踏在积水里溅出一溜水花。
皂衣散修的脸色变了。“押货的周铁山?这不关你事.”
“我也没说关我事。”周铁山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慢条斯理地站到巷子正中间,“我这人就是看不惯人在巷子里打群架,堵着路。这巷子是押货的常走道,你们在这儿拦人,回头我从这儿过,撞上晦气怎么办.”
说着他把裹剑的布一扯,露出尺许宽的剑光。这剑宽得离谱,又厚得笨重,是土气最足的货色。他往那皂衣散修和玄灵姬之间一站,把两边的道都堵实了。
“媚雀道友,”他偏头看她,“你那肚脐眼上的毛病,好点没有?”
“巧?”周铁山冷哼一声,“我押的货就在后头那辆车上呢。这趟要是再让你截了,我周铁山在望仙城这二十年算是白干了.”说着又补了一句,“这几个堵道的,回头我一块儿算账.”
皂衣散修咬了咬牙,看看周铁山那柄笨重的重剑,又看看巷子两头逼近的几个人,权衡了这么一两息的功夫,把短刀往腰后一插。
“算你们运气好.”他撂了句场面话,手一挥,带着巷口那几个人往后退开了,梭镖和符箓也收了起来,临走时那个被雷弧打过的人回头啐了一口,被自家老大踹了一脚,一瘸一拐地走了。
巷子里静了下来。
凌镜心抬手把落到臂弯的胸衣往上拽,那根滑脱的丝带松散地搭在腰间,她系了两次才系牢,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肩头与腰侧的两道伤口都不深,但血渗出来在薄纱下洇开,湿腻腻的,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
“我看你这身法衣,倒也怪省布料的.”周铁山说这话时没什么打趣的意思,只是实实在在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下回要抱着箱子走路,找个有人的道,别钻这种巷子.”
凌镜心没回嘴,蹲下去把那只箱子重新扶起来,箱角磕了一个豁口,里面丝还齐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纱胸衣的肩头破了一角,腰下的纱料被划开一线、被血染出一点湿红。
“这身衣裳,”她抬指在那道血痕旁边拨了拨,声音慢下来,“倒是比法术管用,好几处伤口都让薄纱挡了.”
“挡个屁.”周铁山粗声粗气地把裹好的剑往肩上一扛,“你挡得只剩半件衣裳了.”
凌镜心笑了一声,抱着箱子站起身,把斜挂在腰上的薄纱丝带重新理了理,让他先走。
凌镜心不愿再耽误时间,找了个安静地换上玄色法袍,把纱衣拿去给姜婆婆补,转头去把灵蚕丝一卖就回到了自己在城外开辟的洞府。
说是洞府,就是山沟沟里一个小院,一间正屋通透敞亮,床结实的很不怕震塌,几个偏房留给客人住,此时倒是无人,突破金丹不久出去打一场才知道自己的局限,好好在房内稳固金丹修为,修炼掌握终于可以修习的风雷遁和百劫雷枪。
山中无岁月,转眼三月过去了,三个月下来,眉眼间那股散漫劲儿没变,可气机收得稳,站在那儿不动,周身那层雷意也不再往外蹦。
岁终月里第三场雪落下来那天,她把洞府收拾了一遍,换上新补的薄纱法衣,外头罩了件厚实些的玄黑法袍,出了沟。
望仙城落了雪,街上的石板路被踩得又光又滑,檐下的冰溜子挂得有半尺长。东市的锦绣坊里,姜婆婆正缩在柜台后头就着火盆烤手,见着她进门,把火钳往火盆里一搁。
“后日来取,你倒好,三个月后才来。”姜婆婆从布样堆后头把叠好的薄纱法衣拎出来,抖了抖,“我还当你让哪个劫道的砍了。”
“忙着修炼。”
“修炼。”姜婆婆哼了一声,把法衣递过去,“你这衣裳我补过水纹阵,别拿热水烫,别拿香粉薰,纱布一烫就发黄。”
凌镜心把法衣收好,临走时随口问了一句:“坊市里这些日子有什么新鲜事?”
姜婆婆重新拿起火钳拨火,头也没抬:“新鲜事?你那老相识周铁山,栽了。”
火盆里的炭“噼”地爆了个响。
“半月前他接了趟活,押一批货往城南破庙那边的旧货栈,说是老主顾的生意,价钱给得高。去的时候还从坊市里借走了两杆护车用的旗幡。”姜婆婆把火钳放进炭堆里,声音低下去,“人没回来,车也没回来。万宝阁那边派人去问过,破庙一带的散修说没见过,也有人说看见过他进破庙后头那条巷子,之后就没动静了。”
凌镜心站在柜台前,手心里还攥着那件补好的薄纱法衣。
“周铁山那老实人,认死理。”姜婆婆抬眼看了看她,“你跟他有过交情?”
她低头把法衣折了折,袖子压在衣襟上,“算是......欠着他半条命。”
姜婆婆没再说下去,回头拨了拨火盆里的炭。
出了锦绣坊,风里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东市街上的铺子大都关了门板,只余几个卖热汤的摊子,锅里的热气腾腾往上冒,飘得满街都是白雾。她站在街边,把玄黑法袍裹紧了些,心里头转着姜婆婆的话。
城南破庙。
她试着往城门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雪雾里瞧不清多远。风骨天赋还没动,掌心却已经有些痒,像是雷劲在经脉里憋着,等着要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