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学姐的福,尹相思顺利进了丁唯学长的新片小组。

虽然只是打杂的后勤,但这次的拍摄规模比她跟过的任何学生小组都还要大,丁唯学长的上一部学生短片大受好评,所以他的新作品也备受瞩目,似乎还获得了赞助,预算充足,片场的设备自然也高级了不少,已经很接近专业的拍摄了。

能够成为造梦机器的其中一员,就算只是螺丝钉,尹相思也心满意足。

她做事勤快、反应迅速,很多时候其他人才要转身交代,她就已经把他们要的工具递过来,或是提醒演员走位,还会眼疾手快地理好演员的衣服。

清单列表还是口头交代的东西,尹相思随时都会备好,有时一些没交代的东西,临时让她去买,她蹲下在一堆环保袋里就翻出来了。

“其他人让你买的吗?”美术很诧异,接过那些闪银带星星花纹的胶纸。

“没,我昨天听学长跟女主讨论,敲定了她是那种古灵精怪的性格。”尹相思小声回应,“我想说她的服化道应该会做改动,就先买了这些亮闪闪的胶带,直接黏在原本的道具上就可以了。”

她从环保袋里掏出其他花色的胶带和颜料笔,美术说她选的还挺准的,这些花色既亮眼又跟演员的肤色很搭。

尹相思摸摸鼻子,有些害羞地说自己也会画画,然后就被美术拉去帮忙处理道具。

把女主角的首饰贴成闪闪惹人爱的全新模样后,她又被灯光叫去帮忙拉电线,录音师突然闹肚子去上厕所,她临危受命,帮忙举吊杆拍完一场戏。

尹相思从入学开始,一有时间就往学长姐或同级生的剧组跑,每个岗位的工作不敢说精通,但也略知皮毛,不会犯低级错误。

如果事情都做完了,她就和其他也想偷师的学生蹲在监视器的后方,观察丁唯学长怎样跟演员讲戏,怎样跟摄影指导沟通,怎样要求灯光,怎样构图和运镜。

尹相思和其他人的眼神满是崇拜和渴望,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前辈们的片场经验或是灵光一闪。

等几天过去,她望向学长背影的眼神却不再狂热,而是充满了困惑和迟疑。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某天特别冷,似乎是要降雪了,尹相思和另一个场务学妹蹲在片场角落休息,她们背靠货车抱团取暖喝热饮,分享起这次的跟组心得。

“学长拍的大多数镜头是很漂亮,但是都太......

而且尹相思还发现,学长和摄影指导已经不沟通了,摄影指导越来越沉默,导演怎么要求,他就怎么拍,完全不像前期还会提出意见。

“是有一点。”

有些学生导演最致命的地方,就是完全不懂剧本该怎样落实为一个个画面,到了现场才不知所措地摸索和试错。

“他肯定知道的。”

她暗自叹气,最讨厌这种电影了。

撇眼见到学妹也一脸失落,尹相思还是说了些提振士气的话:

“我们也没看过完整的剧本和分镜,或许那些素材剪一剪,就会不一样了呢。”

话音刚落,车头传来脚步声,两个女孩齐齐转头,赫然发现是丁唯。

他笑得斯文,问:“还有咖啡吗?”

学妹已经愣成木头,尹相思迅速起身,从半开的车窗伸手进去,拿出保温袋里的最后一杯美式递过去。

丁唯没说谢谢,只是笑了笑,离去前突然回首朝尹相思问了一句:

“你是叫......尹相思吧?”

尹相思僵着脖子点头:

“嗯,是的,学长。”

丁唯又笑了,说是笑,其实更像是随便扯起嘴角,还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学妹脸色发白,焦急扯着她的袖子问学长应该没听到吧?

尹相思缄默不语,握住热饮的掌心一片冰凉。

隔天开始,她在剧组被其他人针对了。

原本和颜悦色的不再跟她说话,原本就端着架子的更是颐指气使。学姐的短信来了,问她怎么得罪丁唯了?

那天的对话果然是被听到了。

尹相思想跟学长道歉,可是只要她靠近学长,就会被副导或制片口气很差地拦下,让她别偷懒,去做好分内事。

他们提高音量,阴阳怪气给她听:

“我们学校的入学门槛还是太低了,什么人来学了两年,就以为能指点江山。”

“可不是,满汉全席吃不惯,不觉得是自己穷酸没见识,反而怪厨师不会煮,真是笑掉人大牙。”

丁唯坐在旁边,没往他们这里看一眼,嘴角却勾得高高的。

那两人继续说:

“听说人家的爸爸也是导演耶,可能是家学渊源哦。”

“拍过几支骗人的老人药广告也可以说自己是导演。”

走远的尹相思停下脚步,又折回去,面向那两人很认真地说:

“我爸爸的确只拍过几支广告,因为他很年轻就过世了,你们要说我什么都可以,但是请不要说到我的父母。”

对面的两人顿时噤声,尹相思转身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学妹只待了一天就跑路了,其他两个场务原本就说好无法跟完全程,整个剧组的场务只剩下尹相思和另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很好心,虽然不敢违抗学长姐,但还是暗自帮她挡下不少刁难,尹相思想着还剩两天就结束,最后还得撤景撤场,不想丢下他不管,咬咬牙,什么事就过去了。

杀青那天的收尾,男生突然被副导制片喊去片场的另一端,嘻嘻哈哈地大声聊天,徒留尹相思一人。

她没有抱怨,也不想浪费时间抱怨,麻利地把道具收回箱子里,在她捧起纸箱要放上架子时,有个人走来帮忙。

是摄影指导。

他帮尹相思做完剩下的力气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不要怀疑自己,同学。知道《国王的新衣》这个故事吧?你只是说出实话而已,可有些人就不爱听实话。”

他的视线扫向片场灯光明亮的另一端,两个女演员捧着一束鲜花各站在丁唯两侧,他被众星捧月,笑意很浅,透着一股倨傲。

“就让我们的国王继续光着屁股往前走,出了这个片场,外面说实话的可不只有杀伤力低的小孩子了。”

尹相思露出这两日来的第一个笑颜,说道:

“我没事,也是一种经验。”

她知道自己不被待见,没想去庆功宴,同组的男生却特意过来跟她说,副导让全部人都去庆祝。

哦,原来还有第二关。

尹相思无可奈何,来都来了,吃饱再走吧。她独自坐在角落喝了两杯橙汁,吃完薯条鸡块,再吃起果盘。

“费二少,终于等到你了。”

那个年轻男人成了整个包厢的焦点,学长们都在敬酒恭维,女主演半推半就地坐在他的身边,脸带羞涩,笑得含蓄。

外面一圈的人也在小声讨论,说真是首富费家的少爷吗?

“不然还有哪个费家?丁唯学长也是搭上资本了,听说费少爷已经答应会把他这次的新片还有毕设推去外面的影展,上艺术院线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可以吗?”有个学弟半信半疑。

“怎么不可以?其他地方不敢说,至少珀市,那肯定轻轻松松,你是外地来这里上学的吧?”另一个学姐说着说着,语气带上了某种优越感,像在说自家亲戚一样,“你不知道,珀市存在多久,费家就存在多久,市长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另一边,年轻男人和女主演打得火热,说他的哥们最近成立了一间影视公司,或许能介绍她认识,女主演的眼睛完全亮起。

年轻男人喝了一口酒,手臂搭上了女主演身后的椅背。

“刚好我等下还有个局,就是那个朋友约的,不如你直接坐我车过去,他有几部网剧正打算启用新演员。”

副导马上接话奉承:

“费二少爷开口,谁不会给面子。”

“他不是。”

角落里突然蹦出这一句,声音很大,连音乐声都盖了过去,整个包厢的说话声霎时滞住。

尹相思站起来,走向包厢的中心位置,定定看向那个完全没见过的年轻男人,又一次重复:

她转向女主演,面色凝重:

“千万不要跟他走。”

副导霍地站起身,指着她鼻子骂: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你是存心来当刺头,到了最后还要给我们惹事是吧!”

丁唯和年轻男人都拉下了脸,一个凶相毕露地瞪着她,一个傲慢地翘起腿,好像不打算和她一般见识。

尹相思拍走副导快碰到她鼻尖的手指,急赤白脸地说道:

“费家真要和你交朋友,只会叫你过去他们的地盘,才不会来你这里喝酒,汪雯,你不要信他!”

她看向那个假货,放声质问:

“如果你真是费家的二少爷,那你今晚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今天是元旦,费家每年都会办......”

话没说完,一杯酒就直直泼向她,泼完了还有东西飞过来,尹相思及时闪开,那个坚硬的酒杯堪堪从她的头皮擦过去。

酒杯砸到门口,呯的一声四分五裂,女孩们尖叫起来,尹相思满脸是酒,惊魂未定,泼酒的那个假货一脸愠色,转头跟丁唯说道:“你们就是这样招待我?”

副导扯起大嗓门,骂她发酒疯,踏前几步用力推她走。

其他人冷眼旁观,只有摄影指导站起身喊着过分了,人高马大地把尹相思挡在身后,一路护住她走出KTV外。

“他们怎么就这么笃定那个人是费二少?”

尹相思仍处在被泼了一脸酒的怔愣中,费家人的照片甚少曝光,就算是当家人,也会有意控制,小辈们更是连一张模糊的背影照都不会流出。

普罗大众只会知道珀市的云端之上压着一个家族。

“是车牌。”

尹相思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仔细回想那人的脸,包厢虽然光线昏暗,可她还是看得清,一点都没有费家人那种明媚舒展的五官神韵,想到此,她又着急起来:

“他真的不是,而且费家二少爷才不开跑车。”他喜欢开的是肌肉车。

“说到好像你和他很熟一样。”摄影指导不耐烦了。

见尹相思终于哑声,他拍拍她的肩,放软语气:

“回去休息,别掺和了。”说完,他就回到KTV里。

周围人来人往,尹相思独自站在街灯下不知所措,鼻尖霎时感受到一点寒意,她眨眨眼,发现说了好几天的雪终于落了。

她还没来得及擦脸,寒意正从酒气弥漫的湿哒哒的发丝和围巾蔓延渗透,不过几秒,她就抖得厉害,五脏六腑都在抖。

尹相思突然想念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个下午。

有宝贵的暖阳和猫咪,还有小春的下午。

她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朋友圈,最上面的仍是半个小时前看到的那张从高楼俯拍的珀市夜景照,无配文,玻璃反光隐约可见拍照人的少年轮廓。

货真价实的费家二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