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都美术馆坐落在老城区边缘,一栋灰白色的石造建筑,陈可苏到的时候,林昭予已经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外套,跟平时在学校里穿校服或运动服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看到她走过来,朝她挥了挥手,笑容很自然地展开。
“你来早了。”陈可苏走到他面前。
“习惯了,”林昭予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我妈从小就教我,跟别人约会要早到十分钟。”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陈可苏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入口:“进去吧,外面有点冷。”
美术馆一楼的特展厅被布置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光线精准地落在画面上。
展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在画前,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拿着导览手册对照着看。
他们并肩走进第一展厅的时候,陈可苏的步伐慢了下来。她的视线扫过墙上的一幅画。
“你喜欢这一幅?”林昭予走在她旁边。
陈可苏在一幅莫内的画前停下来,“大部分人喜欢印象派是因为觉得它很美,光影很漂亮,色彩很温暖。但我喜欢的原因是它曾经被很多人讨厌过。”
林昭予挑了一下眉:“被讨厌?”
“嗯,”陈可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画前,看着睡莲在水面上的倒影,“印象派刚出现的时候,被主流艺术圈骂得很惨。当时的法国美术学院认为,艺术应该有清晰的轮廓、准确的透视、神圣或历史的主题。印象派画家画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连线条都没有,根本不算艺术。莫内他们一开始办展览的时候,评论家嘲笑他们是‘印象派’——这个名字本来是讽刺他们的,意思是说他们的画只是个印象,不完整,不成熟。”
林昭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后来呢?”陈可苏继续说,语气感慨,“后来那些曾经被嘲笑的作品变成了全世界最贵的画,挂在最好的美术馆里,每个人都在说它有多美。那些当年拒绝展出印象派画作的美术学院,后来争著办回顾展。时间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讽刺。”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幅画面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几个人在树下喝茶。
林昭予在这幅画前面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幅画看起来很开心。”
“雷诺瓦的画大部分看起来都很开心,”陈可苏说,“但他的人生其实过得不太好,晚年关节炎很严重,手变形了还在画画。他把画笔绑在手腕上继续画,画出来的作品还是这种明亮的、温暖的风格。”
林昭予转头看她。
“普通人的生活也值得被画下来,哪怕别人说这不上台面。”
林昭予没接话。
陈可苏讽刺地说着,“门槛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视线落在远处某幅画上。
林昭予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其实我不算懂艺术。”他侧过身,跟她并肩站在画前。
陈可苏转头看他。
“我妈以前带我去看过很多展览,她说上流社会的人要懂这些,不然会被觉得没文化。
他停了一下,走到一幅画前面,看着画面上一片模糊的阳光和树影。
陈可苏转头看著他。
“在奥尔森待久了,你会觉得金钱、家世、地位这些东西很重要,因为所有人都在讨论它们,”林昭予继续说,“但我一直觉得,在奥尔森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金钱。是我们怎么看待自己,以及你怎么看待别人。”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陈可苏一眼,脸微微红了,“也许是一种生命力吧。”
她叹了一口气:“你很乐观。”
林昭予语气很自然,“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我这种运气好的人都不试著对别人好一点,那这个世界也太糟糕了。”
陈可苏被他这个说法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林昭予正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
“看你,”林昭予说得很坦率,坦率到让陈可苏愣了一下,“你刚才讲印象派被嘲笑的事情的时候,表情好沮丧。不像是在讲画的事。”
“而是在讲别的事,关于阶级的。”
陈可苏沉默了。
她以为林昭予就是那种无忧无虑的豪门少爷,运气好、性格好、什么都不缺,跟谁都能聊得来,但没有什么真正放在心上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个展厅的时候,人更少了。
这个展厅里挂的是几幅比较小型的作品,画面比前面那几幅更模糊,色彩更暗,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水面。
他们走出最后一个展厅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暗了。
美术馆的出口连着一个小小的中庭,种了几棵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落叶。
“谢谢你找我来,”陈可苏把围巾从包包里拿出来,绕在脖子上,“这个展览很好看。”
“我才要谢谢你陪我来,”林昭予说,“我一个人来的话大概十分钟就走完了。”
陈可苏笑了一下,准备说“那我先走了”,但她还没开口,林昭予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陈可苏抬起头看着他,发现少年的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看起来有点紧张。
“陈可苏。”
“嗯?”
“我喜欢你。”(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要你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试试看,那我们就试试看。如果你觉得不行,那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
陈可苏站在银杏树下,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
“你刚才说在奥尔森最重要的不是金钱,”她慢慢开口,“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愿意倾听别人说话的人,”他说。
陈可苏看着地上那些被路灯照得发亮的银杏叶,沉默了大概几秒。然后她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陈可苏退回去,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很柔和。
“你的表情,”她说,“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
林昭予终于回过神来,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陈可苏把围巾拉好,转身往美术馆大门的方向走。
林昭予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扬。
“所以我可以跟别人说你是我女朋友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期待。
“你先请我吃晚餐再说。”陈可苏头也不回地说,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好,”林昭予回答得飞快,“美术馆附近有一家面馆,我上次路过看到很多人排队,应该不错。”
陈可苏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那个因为刚才的亲吻还微微泛红的脸,和他努力表现得很镇定但实际上已经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的表情。
林昭予笑得像一个得到了什么珍贵东西的小孩子。
他走在陈可苏旁边,两个人的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美术馆门口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在路灯下转了几个圈。
